听得他此番言语，以棠心中下意识一颤，目光似垂死的小鹿哀意丛生，却又只是一瞬。
下一瞬，她眼中的哀恸与怅然便如觳纹波平，渐融于眼波，杳然不见。嘴角衔一二分闲散微笑，只是那笑，怎么看怎么凄楚。
她不懂苏辙现下为何会说出这番话来，在世人的认知中，她当是已经死了才对。他又何故说出这番话来呢？
以棠的这幕表情变化没有逃过岚曜的眼睛，他眼睫一颤，若有所思地别过脸去，却是笑着转了话题：“兰亭，你手里的是什么？”
闻得昭帝发问，兰亭受宠若惊地跌了手中画卷，一幅绝美的人物肖像就此展开在众人眼前。以棠眼眶一缩，下意识要去拾捡，岚曜却已先她一步将画捡了起来，眼神微有些恍惚：“这不是……”
“……先夫人？”容恪失声叫了出来，他难以置信地以手指着那画上的女子，目光一瞬间变得危险起来，语锋此时转锐：“谢四小姐！您怎么会有我家先生给先夫人所绘的肖像？!”
容恪的这声惊呼仿佛平地里一声巨雷，震得众人一时之间皆有些懵。苏辙怔了怔，毫无血色的嘴唇微微颤抖着，一语未发。以棠勉强一笑道：“方才路过一家画馆买下的罢了。怎么，此画竟与苏先生渊源颇深么？”
她唇角萦着一缕似有却无的浅笑，却是微微避开了眼神，不去看他。
岚曜却是若有所思地看着那画上的美人，这个女子……他曾见过的？容恪敛容正色道：“陛……陛下能否，将这幅画，交还于我？”
岚曜尚未开口，一旁一直静默伫立的苏辙微微皱了眉：“恪儿，不得无礼。”
岚曜倒是很快反应了过来，缓缓合上了画卷，含笑望向以棠：“……无妨，不过有关这幅画，容小郎应当征求谢四小姐的意见才是。”
容恪却显然更加激动起来，“容恪不管这幅画现如今落到了谁的手里，可，可这幅画是我家先生昔年给先夫人所绘的画像！请陛下将此画交还于容恪！”
“恪儿！”苏辙的声音终于严厉起来，容恪倏地噤了声，眼中一瞬漫出许多委屈。苏辙的声音却愈发冷漠地听不出任何感情，“不过一幅画而已，给谢四小姐道歉。”
“我……”容恪欲言又止，不情愿地转向了以棠，却是怎么也开口说不出来那三字。不知为什么，自他第一眼看见这个女人起，便很是不喜欢。但细想起来，似乎她也没有什么令人生厌的地方。
“不必了。”不待容恪开口，以棠便微笑着止住了他的话语，她从岚曜手中接过了那幅用两幅心血才换得的画卷，第一次认真地对上了苏辙白色绷带下杳不可见的双眼，轻轻地将画推过去，“既然是先生的画作，那便，物归原主。”
“可是，小姐……这画，可是您用两幅自己的画才换得的呀……”兰亭嗫嚅着唇轻轻说道，目中悉是可惜，“那两幅画，您可画了一个多月呢……”
“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儿么？”一直清清淡淡的嗓音此时语气转厉，以棠语气颇严地打断了她。兰亭蓦地低了头，诚惶诚恐，“……奴婢知错。”
溪行却是忧心惙惙地瞥了兰亭一眼，兰亭不是这般多嘴的人，许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今日的兰亭……有些不同寻常。
闻得此般缘故，苏辙微微皱眉，温和而不失礼貌地开口：“既然谢四小姐为此花费了这般大的代价，在下又怎么好意思呢。多谢四小姐好意了。”
“天色不早了。在下还须返回山中，就先行告辞了。今日，多谢陛下与谢四小姐。”他微微颔首，以示谢意，语中却无半点可以拒绝的余地。岚曜知他心情不佳，见好就收，“好。那我们就此别过。”
……
同岚曜从兰若寺里出来，以棠没有即刻回府，而是抓着那幅画同他沿着朱墙碧瓦走了许久，两两无言。
兰亭等人远远地跟在后面，岚曜觑了一眼她的神色，似是漫不经意一般开口道：“你今日是怎么了？怎么凡事都畏手畏脚的？朕往日那个生杀决断、爽朗利落的阿棠呢？”
听出他语气中不同于昔日的异常的亲密，以棠微微怔了一刻，尔后牵了牵唇角勉强一笑：“陛下就不要打趣臣女了。”
“臣女只是……心情有些不太好。”顿了顿，她恹恹地说道，脸上还配合闪过几分烦闷郁郁的神色，却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冷淡淡的模样，似乎并不打算就这个话题多言语几句。
岚曜就此噎住，目光转了转，换了话题道：“这次的女官考核，你，可有兴趣？”
“朕想让你做朕的起居注。你知道的，母后名为选官，实则借此在朕身边安插眼线。与其将这个位置交给别人，倒不如是你。至少，你不会害朕。”
他压低声音，语气若松融清蔼，温柔郑重。以棠唬了一跳，诚惶诚恐地抬起脸来，“承蒙陛下厚爱！可，可臣女并没有百分百的把握……”
不说谢太后有没有意愿让她参加此次考试，这起居注的位置，可是魁首才能得到的。她虽自信，可也还没到自视甚高的地步。
京中这些世家女，庾珺是不用说了，既然能得一个京城第一才女的名头，那必然是有些真才实学的。且，不说别人，弘农杨氏数百年的经学大家，而历来科考皆是以明经策论为主，她还真的没有把握一定能胜过经学世家出身的杨琬。
顿了顿，眼见他目中一瞬涌出许多失望情绪，以棠眼波一闪，轻声却坚定地道：“但，臣女愿意为了陛下一试。只是臣女竟不知晓太后是否有意让臣女参加了……”
见她话锋一转，岚曜终于松了一口气，眼中漫出许多真诚的笑意来：“这一点你放心。母后一定会让你参加的。”
“过几日母后会以景宁的名义举办花诗会，挑选科考人选。届时，朕一定会帮你的。”
你可千万……不要让我失望……
最后半句未能说出口，他久久地注视着那张清媚无双的脸，眼神渐渐飘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