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气得厉害，走上前不由分说便是一个大耳刮子朝郑禹偁扇过去，肥胖的胳膊却被他死死擒住，郑禹偁平静望着父亲，一字一句地吐出了似乎是来自地狱的声音：“要开仓，就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儿子当面顶撞，郑平有些沉不住气，恼羞成怒地挣扎开他的束缚，一耳光便扇了过去，“我打死你这个不孝的东西！”
“行啊！出息了！竟敢联同外人合起伙来欺负你爹！”
他气得语无伦次，几个衙役眼看不对，忙将他架住，一面又劝脸上已然肿起一块的郑禹偁，“公子，您先服个软啊！大人也是气疯了才会动手！”
“是啊，父子哪有隔夜仇，您低个头这事也就过去了！”
几个衙役都是久跟着郑平做事的，平日里挨了骂，没少受郑禹偁的恩惠。也知道郑平就这一个独儿子，必然不可能真的打，忙都相劝。
郑禹偁却是漠然凝视着被衙役们架住的父亲，然后抬手，将那串钥匙扔进了阴沟。郑平眼珠子都快飞出来了，近乎癫狂地冲破束缚冲了过去，“你做什么？”
然而还是晚了一步，郑平眼睁睁地看着那串钥匙掉进了阴沟，喉咙里的一口气也似那串钥匙，瞬间跌入了谷底。郑禹偁依旧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我说过。要开仓，就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郑平气锝脸都歪了，挥舞着拳头就要往儿子身上抡，“臭小子！臭小子！”
“你这是作死啊！逼你爹杀你是不是！”
“那姓谢的娘们儿也是你放走的是不是！你知不知道，你放她走会带来怎样的结局？难不成，你搞龙阳还真搞入戏了？啊？”他疯狂地质问着郑禹偁，面上的肥肉层层抖动，几乎甩飞了出去。
那郑禹偁一直纹丝未动，仍如一棵老松一般稳稳地站着，面上带着赴死的绝然。直到听到了最后一句，才淡淡启唇，开口吐了一个“是”字。郑平一看是愤怒，二看是恍然，三看却是深深的恐惧——这个儿子，自己养了二十年的儿子，眼睛里透出冰寒彻骨的恨意，探不见半点宽恕的可能。
那般的冰冷渗人，如同锋刃一般，刀刀割在了他的身上。
郑平无端心虚了一晌，踉跄退后两步，惊恐地望着儿子，脱口道：“你你你……你到底是谁！”
“您的儿子，大邺的子民。”郑禹偁双眸沉静，潭面无风镜未磨一般地看着他。郑平回过神来，恍惚喘息了一声，仍是有些难以置信，自己乖顺的儿子居然会变成这个样子。尔后却又反应了过来，自己先前那般实在是很掉面子，他恶狠狠一跺脚，丢下一句“臭小子！你给老子等着瞧！”便扭头气冲冲地走了。留下几个衙役面面相觑了一瞬，一人从怀中摸出一小瓶金疮药，献给郑禹偁后又都跟了上去。
院中一时又寂静下来，郑禹偁心中松了一口气，颓然坐在了地上。一旁守府库的衙役小心翼翼地上前，觑着他的神色试探性地问：“郑公子，需不需要小的找人将钥匙打捞上来。”
“不必了。”他神色厌倦地说道,“那把锁原本就没有钥匙。我扔的，是之前那把锁的钥匙。”
……
郑禹偁心中清楚，府库的事他能挡得住一时，挡不住一世。因此，他事先丢的就是原先的钥匙，对外则称没有钥匙，暗自将钥匙藏了起来。
他找人造的就是一把极为坚固的锁，锁柄约有小指宽，绝无锯开的可能。做好这一切准备之后他便回到了家中，静候一切的结束。
而他走后郑平便派人偷偷去了府库，从阴沟里打捞出钥匙。然而他们用尽了一切办法，却就是打不开那把锁。得知那把锁原本没有钥匙之后，无奈之下，郑平只得恶声咒骂了儿子几句，又匆匆去找荀佑商量事情了——他心中明白，从儿子私自放走谢以棠一行人起，他便没有了退路。前路，有进无退，有生无死。
荀令的大军一日后到达了荥阳城，但除他之外，四周几个郡县譬如颍川、许昌却是丝毫未动。荀佑不禁疑惑，兄长荀令却一针见血地道出了问题所在，“颍川与许昌的兵马都尉都是出自宁远军，你让他们不给太后添乱还成，指望他们能来助我们？别做梦了。”
“不过你也不必过于担忧，太后与陛下不睦已久他们都是知道的，你又有太后的诏书，到时候他们也只会隔岸观火，不会出手。”
议事厅中只余兄弟二人，谈起时事来彼此都我顾忌。荀佑神色凝重地点头表示知晓，屋外，墨云滚滚，一幅将雨之象。荀令负手望了一晌窗格中透出的天空，唇边浮起了一丝冷笑，“看起来，我们的机会来了。”
“林堂紧挨着黄河，说不定，不用我们出手，他们就折在了洪水里。天降大雨，焉知不是天佑太后？”
荀佑却皱了皱眉，想起林堂城中探子传来的筑堤一事，“他们已在城外积极兴修水利，重新筑起了大坝。昭帝这回带来的那两个工部的像是有几把刷子的，又是上游分洪又是挖河道，且他们已经知道了咱们炸毁堤坝的事。早知道，上次劫人的时候就该将那两人一击毙命。”
“慢慢来吧。不要着急。”荀令宽慰地拍了拍他的肩，“咱们是替太后做事，天命所归，焉会不胜？太后的地位可不是一个伪造的石人就能撼动的。”
听他提到石人，荀佑倒是想起了一件事，“对了兄长，说起石人，我倒有个主意。”
“咱们不是师出无名么，前几人，我已派人在林堂周边流民出没的地带散布了昭帝亲去林堂的消息，估计这几日，便会有不少人前去投靠。他们必然没有办法阻拦这批人进入县城，我又命人在他们之中散布那个石人的故事，只待流言闹大，咱们就可挥师北上，总算是师出有名。”
“不过。”他忽地意味深长地笑了一声，抬眸望向屋外|阴沉的天空，天空已然响起了雨声，滴答滴答，先如珠玉，后如乱琴，倾盆大雨转身便落了下来。雨声喧哗中荀佑的下半句并不怎么清晰，“你说的对，眼下并不一定需要等到这个计策奏效。说不定黄河之水，便能替我们达成夙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