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算盘倒打得够精的。”宁澈冷冷笑道。那青年气势分寸未低，不偏不倚地正视着他的目光，虽则满面泥污目光却极是清朗澄澈，“多谢大人夸奖。”
“我等也是时势所迫，不得不出此下策。天有灾年，上头又不顾我等死活，又能如何呢？”虽则言语客气，青年却寸步不让，甚至还带领着众人逼近了一步。前军将士“哗”地竖起了戈茅。
眼看一场冲突爆发在即，周致远忧心如焚，用衣袖揩了揩额上滚滚而落的不知是雨水还是汗水的水渍，连声劝道：“大伙都先回去成不！等本官到了郡府，必然会为大伙做主！这样堵着官道算是什么？你们难不成，是真想造反吗？”
青年转眸于他，依旧是气定神闲却力震千钧的气势，“请大人交出赈灾粮来，我等必然退散，绝不伤及大人一根汗毛。”
“你在胡闹些什么！这里的粮，岂是能够随便给你们的！”周致远登时急红了脸，以手指着他厉声喝道。胆敢打劫皇上的粮款，这伙人还要不要命了？
他们糊涂，可他身为北豫州百姓的父母官却不能糊涂！
青年微微摇头，身后人群一瞬又躁动起来，挥舞着手中的扁担镰刀锄头，群情激愤，“对！交出赈灾粮，我们就饶你不死！”
“交出赈灾粮！”
“交出赈灾粮！”
呼声一声高过一声，似巨浪一头高过一头，排山倒海一般。坐在马车里的以棠闻见声音，推开了车窗，蓬勃水雾一瞬迎面而来，打湿了她的鬓发。兰亭忙要与她关窗，她按住她的手，“等等。”
窗外车队已经渐渐停了下来，车队正中间那辆明黄色六乘马车也已停在了道路中央，岚曜在侍从的搀扶下从车上下来，询问着身边的人，“这是怎么了？”
“回陛下，前方遭遇了流民，宁大人和周大人正在与流民对峙。”
声音隔了瓢泼风雨传过来，有些听不真切。以棠拿过两把伞，不顾兰亭等人的劝阻下了马车。岚曜与裴舜钦也已下了马车，正一脚深一脚浅地踏着泥泞朝前方走去，见她下来，便劝道：“你下来做什么，快回去。这里有朕就够了。”
“臣是陛下的起居注，陛下在的地方，臣必须在。这是臣的职责。”她撑伞走到二人身边，偏过伞替他遮住风雨，同裴舜钦一道将岚曜护在了中间。
岚曜目中微光闪烁，心里微暖。他不再劝阻以棠留下来，三人于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在泥泞中，穿过重重甲胄，一直走到前军的位置。
见得他们来，周致远心中猛地一跳，顾不得泥泞忙迎了上去，“陛下！您怎么来了！”
“闻见前方骚动，朕就来了。”岚曜面容沉穆，扫过风雨中密密麻麻的灾民，满眼皆是痛惜。这些便是他的国民，他水深火热之中苟活的国民！
以棠不动声色地撑伞走到宁澈的身边，将一把伞递给他，“宁大人。避一避雨吧。”
宁澈眼中一闪，眼神蓦地温软了许多。却是接过伞将伞一把扔给了那端在听到周致远那一声“陛下”脸色便一瞬凝固的青年，“拿去！”那青年迅速回过神来，手脚无措地接过伞，“扑通”一声跪在了泥水之中，高呼：“草民等罪该万死！还望陛下恕罪！”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他一头磕在泥水中，激起阵阵水浪。身后众人哗然，有反应过来的，忙都跪下来，山呼“万岁”。排在后面没听见的，见前面的人跪了，也都纷纷跪下来，茫然不知所措。
他们或许仇官，却万不敢造反，更不曾想到，那位远在京中的九五之尊竟然会亲临这洪灾地，而他们方才竟然还妄想打劫陛下的粮，一时之间，心中既是惶恐又是忧惧。
几百人的喊声响在雨声里，有如雷鸣，震耳欲聋。岚曜眼波一闪，目中已有些许湿意。他一一扫过风雨瓢泼中那些跪着的或是慌乱或是茫然或是忧惧或是麻木的流民，他们悉低着头，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暴露在暴风疾雨之中，有如一尊尊逮遭雕琢的枯木死树。
这是怎样的世道呵！逼民为寇！
他闭一闭眼，将雨水与泪水都阖在眼中，挥手疲惫叹出一声，“传朕的命令，带着大伙儿继续行进吧，等寻到了避雨处，放粮赈灾……”
那为首的青年闻言一喜，再度磕了一个响头，“吾皇万岁万万岁！”直把额头磕出血来，搅合在泥水之中，却又很快被瓢泼大雨冲刷干净。他身后的数百黎民便也跟着一块磕头一块儿喊，唬得周致远心神巨震，忙道：“陛下……您带的粮若是用来救灾，那日后可怎么办啊？”
南下的车队只带了几千人的口粮和少许赈灾的粮，即便是周致远后来从州上存数不多的粮仓中抠了一点粮出来，眼下用来救济了这一批灾民，等到了郡上，那儿等着的数万民众粮可就不够了。岚曜把脸一沉：“现在是现在日后是日后！日后没有了再去周边调！朕就不信，偌大一个河南，难道救济不了小小的一个荥阳吗？”
周致远不敢说话了，先前他拨下来的粮不少，绝对不至于消耗殆尽，那些粮去了哪里，他猜也猜得到！且那郑平在荥阳做了十几年官，最爱收刮民脂民膏，他的郡府之中，一定还囤积着大量的余粮！听说荥阳自发大水以来，城中粮食价格飞涨，别是这厮伙同那些囤积粮食的奸商哄抬物价，将用来赈灾的粮也藏了起来！
闻说岚曜下旨放粮，那些流民顿时有了力气，谢恩声又响了许久。宁澈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安静，同那为首的青年道：”现在当务之急是找到避雨的地方修整放粮，你既是当地人，可知道这附近有什么避雨的地方否？”
青年十分欣喜，从泥水中爬起来，拱手行礼道：“回大人，草民知道前面有一处城镇，因为发洪水大家伙都逃了，地势较高，能避雨。我等愿为陛下引路，以报陛下隆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