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似刻意提醒他一般,轻咳了声,道:“最近城里不甚太平,郡守要我等加强城防,不敢徇私。”
“世伯言重了。禹偁正是奉我父亲的命令,来接家中几个姊妹去乡下避一避,还望您能通融通融。”他一边说着,一边塞了锭银子在守正手里,笑容可掬。
二人皆心领神会,知道城中的不太平是因为什么,却也不好当着诸多兵卒说破。他将那锭银子紧紧地攥在手里,犹豫许久,脸色晦暗不定。郑禹偁又道:“……出了事我自去父亲面前领,不会让您难做的。”
守正终于放下心来,大手一挥,“放行。”
车中的几人与车外的郑禹偁俱是无声地松了一口气,他脸上堆起笑来,“多谢世伯了。”
因为郑禹偁的缘故,守正甚至没有提出检查马车的要求,二来也是因为他谎称是自家姊妹、不敢冒犯的缘故。一路有惊无险地驶出城郭数十里,郑禹偁便要策马返回:“前面就是官道,我不能再送你了。”
“我须得回去。府库里那粮食,还得我替你守呢。”似是宽慰她一般,他唇角徐徐牵了牵,似萦春风。
府库里还有没支完的几千石的粮食,她好容易才收来,岂能便宜了那群贪官污吏?
夜色很静,月转碧梧移鹊影,露低红草湿萤光。月夜中他身形颀长秀丽,如谪仙一般。以棠将府库的钥匙和令牌都交到他手里,心思沉重,“那就拜托你了。”
“今日之恩,谢四必不敢忘。”
“谢大人言重了。”他淡淡说道,与她四目相触,遂浅浅一笑,“若是要谢我,回来的那一日再为我画幅扇面即可。”
这个要求并不过分,她抿唇一笑,才要应下,以莼的催促声便传了来:“四姐姐,咱们还是快走吧。荒郊野岭的,莼儿害怕。”她眉尖微动,与他告辞:“那我就先走了。咱们回头见。”说着便欲离去。手却被他一拉,回眸的一瞬,他以唇形无声与她说道:“小心谢婕妤。”
怕是担心她未能领悟一般,又在她手心里重新写了一遍。以棠心头一颤,点点头勉强笑了一笑:“我知道。”
“时候不早了,我们就此别过。”
月色下一辆马车遥遥驶入未明天色。郑禹偁驻马凝望了良久,直至那辆马车消失不见后,始轻轻叹息一声,在心底对自己说:“回去吧。”
“不要痴心妄想了。替她守好府库,才是你该做的事。”
……
马车中,以莼挽着以棠的臂膀,倒在她肩上静静睡去。车中一灯晦暗,她纤长的睫毛盖在素净秀丽的面上,投下羽翼般的阴翳。以棠静静凝视了她良久,眼波一低,眼底无限暗流涌动。
她觉得自己真是越来越看不懂这个堂妹了。
瞧着禹偁的样子,他必然是知道了什么,而以他临走时对自己的警告来看,今晚的突发事件必然与以莼脱不了干系。可她究竟对自己做了什么?
而她,此行的立场和目的……又到底是什么呢?
以棠觉得有些冷,纵使有以莼的体温仍是觉得冷。她抱膝将自己蜷缩在马车一角,脑海中却忍不住闪现过初回家时的一幕幕,这是个柔弱而善良的姑娘,永远以她为重,但丹凤阁之后的渐行渐远,即虽后来破冰,却让她觉得不认识以莼了。
长恨人心不如水,等闲平地起波澜。
马车里的另一端冰弦和遗音两个早已靠在一起沉沉睡去。兰亭在灯下沉静地替她缝补着衣物,马车颠簸,灯光一晃一晃的,她忍不住道:“睡了吧,伤眼睛。”
无人时才察觉出这丫头的好处,虽然到自己身边来是有目的的,但多数时候,是个锯了嘴的葫芦,她很满意这样的兰亭。
兰亭乖顺的放下衣服,却是道:“小姐您睡吧。您忙了一天了,一定很累。兰亭来守夜便好。”
原来是不放心她。
以棠心中微暖,闭上了目养神小憩。她也真的是累了,不多时便进入了梦乡,车厢中一时只听得见车马粼粼同匀净的呼吸声。
兰亭依旧安静地坐在灯下,低垂着头,看上去也似在打瞌睡一般。而这时,本该睡去多时的谢以莼却缓缓睁开了眼睛。水色广袖中藏了一把锋利的匕首,她微微抬了头,视线越过她的肩平静望着以棠恬静的睡容,心中明白,这是个千载难逢的绝佳的机会。车里就只有谢以棠和兰亭主仆两个,都睡得死死的,自己只需要轻轻一出手,便能将她无声无息地解决。
她紧紧攥着那把匕首,因为马车颠簸,手微微颤抖起来。她的恨意来得莫名,明知不该恨以棠,脑海中却总是忍不住生出将她杀之而后快的想法。她极为痛恨这个被妒火吞噬的自己,不断在心中告诉自己,这是她的四姐,世间对她最好的四姐,近乎麻木的重复着,就像走火入魔的人企图依靠一篇《清心咒》就能涤荡心灵一般。然而那张岚曜的亲笔同那夜被九黎和青鸾拒之门外的场景却反复地在脑海中闪现,渐渐压制下了那股声音,刺激得她近乎崩溃。
到最后,谢以莼悲哀地发现,她原来是恨她的。恨她身为嫡女,身份高贵,在被废逐后还能自由地选择恋人。而她却连拒绝的机会都没有……注定要为谢家,搭上自己一生。
也恨她心比天高,明明是女人,却总是妄想要如男子一般建功立业,出入前朝。恨她为什么不和自己一样,不和这个世界上大多数女人一样,安分守己,相夫教子。后宅里渡过一生。
她就是恨她,那自以为是的清高和骄傲。像是春日里耀眼的普照大地的暖阳,自以为普度众生,却忘记了这世上总有几处日光无法照射到的角落。
谢以莼眼中哀痛隐隐,手中匕首越握越紧,匕首手柄的纹理在她手心刻下道道印迹。最终却是一阵乏力,颓然垂了下去,“咚”地一声落在了马车上。她终究,不能违背自己的良心。
“婕妤娘娘,您醒了?”兰亭平静如水的声音忽地在车厢中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