宓秀宫。
月霭沉沉,如笼烟雾。
以棠到达宓秀宫时,宫阙里灯火璀璨已亮了大半。巨大的血腥气息搅合在夜风里,在宫禁四周游走。
宓秀宫前,宫女乌压压地跪了一地。谢以瑶同云侬冷汗涔涔地跪在殿门之外,头上顶着一支攒珠累丝金凤,珠络浸满汗水地垂在额前,狼狈至极。
岚曜似乎并不介意被旁人围观宫闱秘辛,谢琰负手立于谢以瑶身后,眉头紧锁。见以棠来了,忙低声道:“棠儿,你来做什么!”
谢以瑶也是他的妹子,出了这般大的事淮安王府自然不可袖手旁观。但棠儿却是个未出阁的女孩子,这种场合理应忌讳。
以棠瞄了眼跪在最前面的谢以瑶,来的路上,她已然听说了崔贵人因为服用了谢以瑶送去的安胎药小产的事,于是凝声道:“棠儿听说这事牵扯到王府,放心不下所以来看看。”
心中却是暗爽,谢以瑶就要倒霉了,她能不来看看吗?
谢琰拧眉道:“这事自有太后与陛下做主,你快回去!”
正争执不下,殿里突然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叫,听得人一阵揪心。谢以瑶身子一瘫,当即倒在了地上。
以棠幽幽叹息一声,看来,崔贵人这个才被宣告于众的孩子,还是没有保住。
宁澈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身后,以棠吓了一跳,奇道:“你怎么来了?”
他却递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笑道:“不放心你,所以来了。”
等会可是要同陛下禀报那件事,他怎能缺席?
青鸾使楚惜静静从殿里出来,面无表情,言简意赅:“小皇子去了。昭仪娘娘,请吧。”
楚惜给身边两个宫女使了个眼色,径自将她扶了进去。谢琰欲唤人去同谢太后通风报信,楚惜淡淡道:“不必了。更深露重,就不用惊动太后娘娘了。正巧王爷也在,就一同做个见证吧。谢四小姐与宁世子也一并来。”
宓秀宫的主殿中,血腥气息犹然未消。岚曜坐在大殿上,以手支额,峰眉紧锁,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数岁。
以棠冷眼看着他,心中也说不上来是个什么滋味。将她下狱的是他,让她以另一个身份回归自由的也是他,她不是原主,不能对那些空守中宫的日子感同身受,对于他,她最多是讨厌,并不至于恨之入骨。眼下,见了他这副憔悴模样,她竟隐隐有些同情。
谢以瑶瑟瑟发抖地跪在地上,也不敢看他,粉面发白,梨花带雨。岚曜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寒冷似冰。
“事到如今,你还有何话可说?”
“你难道不知道,女子怀孕的前三个月,是最需要小心的时候么?”
他像是极力压抑着内心的震怒,一字一句,说得极清晰用力。
谢以瑶脸上泪痕交错,呜咽辩解道:“皇上,臣妾冤枉啊。臣妾派云侬送来的分明是安胎药,怎会落了望舒妹妹的胎呢?臣妾才在母后宫里受了教诲,臣妾是一心想要助她保下这个孩子的啊!”
她猛地揪住一旁的云侬往前一推:“贱婢!你来说啊!药是你送过去的!”
云侬哭得不能自已,呜咽道:“娘娘,奴婢的确是按您的吩咐送的药啊!怎么会有问题呢?!”
见主仆二人巧言狡辩,岚曜额头的青筋根根暴起,厉喝道:“你还在狡辩!望舒是在服了你送过来的药之后小产的,不是你,难道,她会自己杀了自己的孩子么?!”
“云侬也是你的人,除了你,谁能使得动她?”
谢以瑶从未见过岚曜这样暴怒,惊得瘫软在地上,面如土色。
她自进宫以来便是专房之宠,岚曜对她,何曾有过如此暴怒的神色?
是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变了呢?是从她被谢莞陷害禁足的那一日开始吧……他来昭阳殿的日子越来越少,看向她的目光里也不再只是柔情脉脉,他也会对她生气,也会为了另一个女人而责罚她。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谢莞!
她默默垂泪一晌,呜咽哭道:“皇上,臣妾真的冤枉啊!”
她忽然惊起,指着一旁的侍立的宓秀宫的宫女们厉声道:“一定是你们陷害本宫!一定是你们给她吃错了什么东西,来陷害本宫!”
森戾目光却是划过以棠,猙目欲裂的恨意。
以棠并不惧她,迎着她的目光柔声出言提醒:“昭仪娘娘,陛下可没让您起来。”
谢以瑶一惊,忙又跪下,岚曜却只是冷冷看着她,谢以瑶心里顿时凉了半截。
她跪在地上爬过去,伏在他膝下凄哀哭道:“陛下!陛下!您竟半点信任都不肯给臣妾么!臣妾派云侬送来的是太后昔年赐下的安胎药,怎么会有错呢?!定是有奸人陷害臣妾啊!”
这话一出,众人的神色都变了。
岚曜訇然一掌拍在桌上,暴喝道:“住口!你这个毒妇!竟然还敢攀扯到母后身上去!你是想说,是母后赐的落胎药给望舒么?!”
谢琰也急道:“昭仪娘娘,您可不能胡乱指摘太后啊。”
谢以瑶这才反应过来,面色惨白,无比惊恐地瘫坐在地上。却仍是满面泪水地泣道:“皇上,求您相信臣妾,臣妾真的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啊……臣妾愿以谢氏列祖列宗起誓,臣妾绝对没有伤害望舒妹妹的心!”
“你还有脸提谢氏列祖列宗!”
岚曜越发愤怒,用力踢开她,谢以瑶尖叫一声,伏在一边,头上珠翠四散开来,乱跳如红雨。
“你这个毒妇!朕对你哪里不好?太后对你哪里不好?你残害宫妃在前,攀扯母后在后,朕身边怎能容得你这样的人!”
谢以瑶却没有分辩,她愣愣地望着地上四散滚落的红珠,眼泪如泉水涓涓而下。
她颤抖着手去拾地上的珍珠,颤声道:“皇上……这支攒珠累丝金凤,还是臣妾入宫之时您赐给臣妾的礼物……”
“您说过的,您会爱护臣妾一辈子,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现在,您竟连这点信任都不给臣妾了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