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这一句,楚惜与迟岄俱是一怔。裴舜钦喜道:“谢大人?您没事了吧?”
一直静默不语的苏辙亦将目光投向了来者,目光中闪烁着微微的愧疚,“你没事吧?”他温声问道。
以棠目光一颤,摇了摇头,却是将目光投向了楚惜。如果她方才在里面没有听错的话,迟岄是说,楚惜是太后身边的人……无怪乎自来到洛阳以后她便一直有心事一样。以棠设想过种种可能,却唯独不曾想到,会是这样的原因。她来到岚曜的身边,目的又是什么?
楚惜可说是岚曜最信任的亲卫了,去哪里都带着,现在却被告知,他的信任只是一个骗局。她方才不在他们谈话的房间,不知道他听见这一句作何感想,但她在屋内却听得清清楚楚,想必,方才迟岄的话是逃不过他的耳朵的。
裴舜钦与苏辙的询问似一道利剑划开方才院子里胶凝得似乎化不开的乳胶的气氛,她眼中漫出一点晶莹,启身抱剑离开。迟岄眸中划过一丝冷色,却不过转瞬,他似漫不经心地挑着琴弦,语调慵然,“怎么会没有事,我劝你们还是事先备好棺材吧。”说完这一句,他从竹顶上跳了下来,也不顾身后众人惊愕的神色,转身进入了屋中。
“谢大人……这……”裴舜钦惊愕地不知道说什么是好,难以置信地望着她。以棠笑了笑,状似轻松随意地道:“我真的没事……”
“辛夫子已经为我看过了。真的没事。”见他们似不相信,以棠忙又道。二人也就不好再追问,相视一笑掩过。
屋中,辛知微与岚曜交谈甚欢,方才迟岄的一句话只不过如同掉进池塘里的一滴雨,除了激起了一小圈涟漪之外,转瞬无声。
“陛下雄才大略,老夫已经没有什么可以为陛下解惑的了。论治国经略,希夷强出老夫太多,陛下可稍作调整,稍后老夫便带陛下去往后山。”
二人一直交谈过两个时辰,辛知微叹息着说道。岚曜正欲开口,山下忽然传来了密报,由庾徽牙亲自带上了云台,而迟岄亦连一丝象征性的阻拦也不曾。
“到底出什么事了?!”心知此事危急,向来泰山崩于前而不改于色的他面露惊诧,又惊又愕。
报信的探子连喘息都未来得及,慌忙禀道:“报!太后颁布灭佛令,下令焚毁天下一切经像!全国上自王公,下至庶人,一概禁止私养沙门!限期交出私匿的沙门,若有隐瞒,诛灭全门!”
“现在豫州、兖州境内皆有沙门起义,太后急命各地兵马镇压。然长安沙门众多,有众十余万人,太后已命北海王前去镇压,现请陛下前去坐镇,做主一切事宜。现在各郡县兵马都尉都已经到达洛阳,等候陛下差遣!”
这一通灭佛令和各处的沙门起义仿佛突如其来的一计闷棍,惊得岚曜来不及拜访后山的谢夫子便匆匆忙忙地走了。辛知微倒没计较他的无礼,只是难得地怅然慨叹了一声,“看起来,天下又要大变了。”
以棠亦忧心忡忡,大邺自建国以来便推崇佛教,这一朝也不例外。那文穆太后犹信仰佛教,在京中修建了巧夺天工的国寺千秋寺,在她的表率作用之下,京中上至皇室、贵族,下至黎民百姓,皆崇信佛教。大邺全境,笃信弥繁,法教愈盛。沙门在大邺社会之中的占比已经达到了不容小觑的地步。现在文穆太后却下令灭佛,且这一手无丝毫铺垫,无怪乎全国境内起义四起,很明显已经是动摇到国之根本了。
而民间之人才不会管是谁下的令,在他们眼中,太后与岚曜乃是一体。岚曜好容易通过治洪在民间建立起的威信,很有可能就此毁于一旦。
想到这儿,她郁郁叹出一口气。本欲与岚曜等一同下山,却被辛夫子留了下来,“你在山上住几日吧。既是陪老夫唠唠嗑,也好让老夫瞧瞧你的伤势。”
迟岄则毫不留情地出言讽刺,“你现在自身都难保了,再不好好医治,就等着七窍流血而亡吧。何必过去添乱!”
以棠只好悻悻留下。
她没在山上待几日,兰亭便被送上了山,“现在各州都爆发了起义,人心惶惶。就连洛阳也不太安全了呢。真不知道太后为什么会突然下这样的命令。”
山下情势一日比一日严重,只因洛阳亦是崇佛之郡,以前身为大宸的首都之时,此地便是梵刹林立,沙门众多,寺庙多达一千余座。虽然现在洛阳城里的沙门暂无异动,然而圣驾又在城中,洛阳城内自然是高度紧张。周边各郡县的兵马都已经集结到了洛阳,挤得水泄不通。
然而去往长安的宁澈那边却是没有任何消息传来,颇让人担忧。兰亭觑着她的神色,小心翼翼地道:“小姐,现在长安那边乱得不得了,没有确切的消息传来。陛下让奴婢给您带个话,让您不要着急,安心养病就是。”
“我着什么急。”她略显无奈地说道,起身朝屋中走去,“我巴不得他不回来呢。”独留下兰亭愣在原地,看着她单薄就如风中弱柳一般的身影,眼波一片凄楚。
山上的日子静谧而无趣,她每日连练剑都不能,只能拘在一间小屋内。练剑伤身,练字伤神,练习弓箭吧又被说内息不稳会伤到筋骨。辛夫子似乎对她这个“小友的姐姐”分外上心,专门叫了迟岄过来监督她,她每日唯二的消遣就是听迟岄弹各种奇奇怪怪的曲子练手和晚间时阅读从山下递上来的线报,还要喝各种古怪的汤药。
而山下的情况似乎并没有得到缓解之势,岚曜强行抗下了太后灭佛的诏令,命令洛阳郡内的兵马不得妄动。然而下面的人可不这么想,认为迟早都是要对沙门下手的。日子一日一日的过去,城中仿佛绷着一根弦一般,随时都会被拉断一般。
终于,这一日,山下终于来了使者,却是宁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