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是如此么?
以棠郁郁呼出一口气,没有再问,也没有拒绝地任宁渊跟在身后将她们护送回了王府。
夜色已深,并州已然宵禁。宁澈一人驾车在并州城中的大街小巷中游离乱窜。一路遇上不少执戈的禁军,见是他,目中皆自惊讶,却是没有任何旁话地放了他去。宁澈一路毫无阻拦地驶到湘东王府的门口,王府早已歇下,门前,两个大红灯笼高挂。
夜风温和而又带着几分凉意,这让他感觉到很清醒,想清楚自己现在的举措之后又觉得有几分好笑,他竟会为了这样一个啼笑皆非的理由,夤夜登门,去向一个一向轻视厌恶他的人,问她与她前夫的事情。
宁澈啊宁澈,你还真是可笑。
宁澈在门前的踱步并没有逃过王府中那些护院的眼睛。
他在京中一向有名,又因小王爷在府中向下人们特殊吩咐过要对他“特别优待”,因此府中几个护院,大多都认得他。几个护院聚在一起商量了一会儿,终是叫来了管家,商议后开了府门。
“宁世子,这么晚了。您有什么事吗?”
宁澈眼睛一亮,大步走上前去,“你家小王爷睡下了么?我要见他!”
月色转深,硕大一轮冰魄静静地挂在天上,向人间洒下万千银辉。夜色极其静谧,宁澈独坐于湘东王府庭院中的一处凉亭上,等着萧瓒的到来。
他并没有等得太久。
萧瓒很快打着呵欠睡眼惺忪地在管家的带领下到来,懒懒斜一眼他,语气微有不悦:“是你啊。”
“都这么晚了,你来找小王有什么事么?”
管家为他二人斟上茶便下去了,宁澈仰头将杯中茶一饮而尽,稍稍压抑下心中的那股怒气,语气尽力敛得平和:“我今晚遇见他了。”
“谁?”
“自然是你的好太傅。”宁澈讷讷地说道,再度饮过一盏茶,目中涌起浓浓的郁然。
萧瓒愣了一愣,随即扑哧一声笑出了声,他幸灾乐祸地看着宁澈:“怎么样?小王从前与你打的赌,你可是输了吧?”
宁澈面上闪过一丝恼怒,随即给自己斟上一杯茶,淡淡地道:“那又如何,她总归是我的。”
萧瓒轻轻一嗤,看向他的目光嘲弄又轻蔑:“那可不一定。”
“你现在自身都难保了。何苦又拉阿棠下葬呢?与其让她整日里为你提心吊胆,到时候再因为你一起赴死,还不如你现在就请太后取消你们的婚约。”
“你现在只是她的拖累。你也不知道她到底想要的是什么,若真喜欢她,便该放手。”
他一向看宁澈不顺眼,此时找到机会,自是尽可能地出言嘲讽。
听他提起此事,宁澈峰眉亦是一皱。握杯的五指渐渐蜷紧,他漠然道:“我不会让太后得逞的。”
消息传到就在这几日,只待这几日,西北的事便可平定。他也可安然留在京师,与她一道辅佐陛下,等到来日,手刃谢太后!
“你以为你能做什么?”萧瓒软糯一笑,笑意间却悉是嘲讽,“我不瞒你。我已经向太后投了投名状,力劝她屠杀北邺宗室,自己上位。你以为她会留你宁家到何日?”
宁澈震惊地抬起了眼。
“你要做什么?”
他不是为萧瓒语中昭然若揭的嘲弄与威胁而惊讶,而是因他的那句“力劝她屠杀北邺宗室,自己上位”,他知道萧瓒得封国师,亦自不安,却没想到原因竟是这个!
萧瓒他,缘何对陛下这般大的恶意?
玩世不恭的笑容突然沉潜几分,萧瓒慧黠的眼中带着深邃难懂的悲喜之意,他敛容说道:“我只是想要助阿棠,成就她的理想。”
“你放心。我自然不是让太后真的屠戮宗室,我既然告诉了你,便是让你们事先防备。你也是知道的,太后早有此意,我只是替她说了出来而已。”
“那你到底想要做什么……”宁澈愈发不解。
萧瓒神秘一笑:“我来北邺之前便为北邺推算过一卦,显示女主误国,唯有陛下才是真正的真命天子。我不过是假意投向太后。上天已然示警,不久后,女主误国的传言就会在北邺传遍,到时,我会向太后进言,让她选取京中女子入宫为官,借此模糊流言对她的指责。这样,阿棠就可以名正言顺地为陛下效力了。”
说到这儿他转首看向宁澈,“我不像你,我永远不会阻挡她想走的路。既然她想要扶持北帝统一南北为自己报仇,我便帮她,竭尽所能的帮她。”
“而你,只会是她的累赘。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辅佐北帝是为了什么,你终有一日,会挡了她的路!”
萧瓒脸上带着温和的笑,眼底却是一片冰冷。
宁澈眼神闪了闪,不快地“哼”出一声,的确,他辅佐陛下的理由没有她那么单纯,他只不过想要从宁澄手里拿回那些本来属于他的江山!
北邺太祖亲口允诺宁家的,西北,本就是他宁家的私产!
“就算我会挡她的路,那也是将来,是我们之间的事情。”宁澈笑了笑,凤目斜飞,风神秀彻。
萧瓒亦是一嗤,不再多言,只道:“所以你今晚来找我,到底是想要问些什么呢?”
“我就是想问问……”宁澈淡淡开口,“那个南人,她为何会对那个南人执念如此之深?”
他分明听说,南宸苏太傅夫妇不睦。想来也当如此,若是夫妇和睦,阿棠怎会弑君杀夫,诛他九族呢?
即便是有着青梅竹马的情谊,也不至于此。
萧瓒却是一怔,目间浮起一股怅然。少年负手起身,将目光投向了月色下波光粼粼的湖面,“换做是你,你也会和她一样的。”
“因为太傅于她,不仅是夫君,更是老师与心灵上的知己,奈何却又是天生的仇敌。他们曾共同致力于为陛下——自然,是我们的那位陛下,解除世家门阀对君权的束缚,还政于他,同他一起,建立一个平等清明的社会。”
“但这一切都在九年前的那个春天发生了变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