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璧置若未闻，神色冷淡地瞧着他，好半晌才道：“我认得你。”
南宸大司马桓羡的嫡长子，南宸女相桓棠与桓楚武穆帝桓榕的兄长。
后面一句话没说出口，谢璧隔了一帘疏雨，静静打量着眼前的男子。如果他没有记错，当年，还在他追随叔父镇南之初、潜入南宸国都建康之时，他曾在大司马府邸见过他。
谢太后眸中掠过一丝狐疑，神情却未有任何变化。桓棣唇角轻勾，像是雨过天青云破处日光初升：“奴才只不过一个亡国之人，将军镇南日久，认得奴才也是情理之中。”
谢太后脸上的神情愈发狐疑，谢璧镇守南境，除了降兵俘虏，他有什么机会接触到南宸的普通黎庶？而子桓，据他所说，他只不过是南宸的一介平民……
夜雨潇潇，气氛一时僵滞如密云不雨前天气的干燥。车马声便是在这一刻传来，谢太后霍然转首，但见前方雨幕中两架车马遥遥而来。她眉间闪过一抹喜色，掺杂了狰狞，但在雨夜沉沉里只是稍纵即逝的一瞬。太后厉声道：“快！快去接应！”
宫人立刻撑着伞接迎了上去，九黎跳下车，撑了伞欲接以棠下来。帷幕从里面被人一把拉开，以棠跳下车，只是一抬头，便将前方数十步远的马上青年收入眼底。她微愣了一瞬，那人脸上却蓦地一喜，径直从马背上跳下来，快步向她走来！
“谢大将军，好久不见。”岚曜也拂开帘子下了车马，谢太后目光猛地一沉，转首看向他，目光锐利如刀。
她没打算将这事瞒过养子，因为知道瞒不住，却没想，他竟然来得这样快。
对于太后的不悦，岚曜似乎没什么察觉，仍旧笑意晏晏地看着脚步硬生生止住的雨中的谢璧。
听得君上这般唤自己，谢璧脸上笑意微微一僵，尔后向岚曜以及他身后撑伞的清河王岚怿拱手行礼：“微臣见过陛下，清河王。”
他深知此番贸然回京便是等同于进京谋反，早在出发之前，便已然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君上没有实权，又胆小畏事，实在不足为惧，唯一需要解释的便是姑母那关。
但现在君上就在眼前，谢璧反而心生顾忌——君上与七年前吃了败仗后那幅狼狈惶恐的样子，很不一样。
岚曜微微扬手，免了他的礼。岚怿笑着与他寒暄：“谢大将军风尘仆仆，贸然回京，不知所为何事呢？”
谢璧眼神动了动，才要回答，太后目光一凛，神色如常地接过：“非为国事，而是谢家家事。璧儿七年没有回京，书信中言及思念家中父兄姊妹。棠儿婚事在即，哀家就趁着这个机会，将他召回来喝一杯妹子的喜酒。”
“皇帝，这样重大的事情，母后忘记了事先与你商议，你，不会介意吧？”
太后凝神望着他，言语间已有了些许寒意。
“母后言重了。”岚曜宽怀而笑，“兄妹见面不过人之常情，母后体谅谢大将军戍边之苦，朕又怎么会因此而怪罪母后呢。”转首望向谢璧，温声笑道：“谢四小姐就在那里，谢大将军，你去看看吧。”
又命楚惜：“怎么能让大将军淋着雨呢？还不快去撑把伞。”
“诺。”楚惜领命而去，谢璧神色一动，抱拳道：“微臣谢过太后、陛下隆恩！”
说着，便大踏步朝以棠走去，温雅面庞上含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
以棠却是站立难安，她尴尬地看着对面快步朝自己走来的俊美青年，正踌躇着要不要上前，九黎却将伞交给了她，暗暗轻推了她一把。
这一推，便恰好将她推向了谢璧。谢璧手疾眼快地扶住她，因见她并不抗拒自己，不禁喜出望外地唤了她一声：“阿莞！”
“……二哥？”以棠迟疑着应下了这声称谓，又迟疑着唤了他一声。谢璧脸上的喜色啥事便僵滞一瞬，二哥？
她从前，从来都是唤他为“阿兄”的……
因为母亲是误食阿莞献上的汤羹而死，王兄待她很不好。阿莞也很怕王兄，只敢与自己亲近。
她唤他“阿兄”，就如同并州大城小巷中所有的兄妹一般，而不是这带着排行的一声冰冷冷的称谓。
但她现在却不这般称呼自己了。
谢璧心思复杂，他沉默着打量眼前的妹妹，见她眼中一缕惶恐与戒备如烟云萦绕，不禁心头微痛。
七年前出京时小妹泪光盈盈牵他衣角的情形还历历在目，现在她就在自己眼前，却如同见了陌生人一般，礼貌而疏离。
不过这也好……她还活着，而不是如同冰冷信笺里所说的那般，已是葬身皇陵……真好……
纷繁心思不过一瞬，他温和地一笑，伸手理了理以棠额前因为雨水而黏在一起的额发，“阿莞，你跑了很长的路么？为什么心跳得这样快？”
以棠原本紧张得要死，担心称呼错了引来怀疑，听谢璧这一问，倒也有了理由。忙道：“太后提前告诉了阿莞二哥回京的消息，只是没有想到二哥会这么快就到，方才才匆匆赶来，所以，所以心跳得很快呢……”
谢璧微微一笑，刻意忽略了她闪躲的眼神和手掌心里她近乎僵滞的双肩，握着她的手与她一道握住了伞柄。她的疏离，他感觉得到。
以棠下意识便要抽离自己的手，犹豫了一下，终是停了下来。她朝他展颜一笑，算是回应。
谢太后总算松了一口气，神色一凛，冷容道：“好了，现在你们兄妹俩也叙过旧了，夜已深，阿莞就先回去吧。璧儿又不是马上就走，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顿一顿，转首看向谢璧，神色骤冷：“璧儿深夜回京，这时候再抛头露面恐怕引发不必要的混乱。就随哀家去一趟宁寿宫叙个职吧。皇帝，你也来。”
说着，便转身朝不远处的宫辇走去。桓棣见状，忙跟了上去。身后众人齐齐拜倒：“恭送母（太）后回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