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城无处不飞花，寒食东风御柳斜。

　　上巳过后紧接着便是寒食与清明，寒食节有禁烟火、只吃冷食的习俗，因而淮安王府早早的准备起了寒食节的食物。以棠自不例外。

　　寒食节前一日她便让溪行买来了艾草、糯米等物，亲自下厨，将艾草凿碎搅成汁拌进糯米粉里，填进莲蓉豆沙馅儿揉成一团，放进蒸笼里蒸熟。开笼的一瞬，清淡却悠长的青草香气霎时充盈了整个小厨房。

　　溪行等人见那笼中糯米团子油绿如玉，清香扑鼻，不由咋舌惊呼：“小姐这是做的什么，好生精致，奴婢们可是前所未见。”

　　以棠微微一笑：“这叫青团，是我从前在栎阳时，江南来的厨娘教我做的。你们用食盒分拣一些，待会儿我要送去荣禧堂给淳儿尝尝。”

　　小孩子喜吃甜食，淳儿一定会喜欢的。

　　兰亭在旁边提醒道：“小姐，小少爷那边要送过去一些么？”

　　“自然。”她点点头，差点把这一位忘了，“你们俩分拣好送过去吧。”

　　第一笼青团出笼后以棠半点也没闲着，将新采来的一部分樱花洗净放入盐水中浸泡，便马不停蹄地雕刻起了模具。

　　她要做的是南宸宫廷里寒食节时兴的樱花团，将樱花凿碎打成汁揉进糯米粉里，用盐渍樱花和豆沙入馅，再在团子上刻上兰陵萧氏的图腾雀衔牡丹，便成了南宸皇室寒食节的贡品樱花团。

　　兰亭瞥了眼她手中雕刻的栩栩如生的牡丹，称赞道：“小姐的手艺真好。”

　　她只淡淡一笑，眸光微沉，不知郁涴，可还记得这雀衔牡丹纹？

　　次日，寒食。

　　寒食节礼仪颇多，以棠随王府诸姊妹跟着谢琰前去拜扫过祖坟，回到王府已是日薄西山。早有宦官将御赐的榆柳之火送进了王府，禁了一日烟火的淮安王府灯火渐起。

　　以棠回到莲洲，用食盒装好粉嫩的樱花团，独自一人去往了郁夫人的摇光殿。

　　途中经过沈氏的东阑，正巧碰见沈氏抱着谢润在院中嬉戏，沈氏笑着道：“四小姐，可是多谢你昨日送来的青团了，润儿很喜欢。”

　　以棠璨然微笑，却也没有功夫闲谈，与母子略寒暄了几句便朝摇光殿走去。

　　守在门口的锦绣惊惶地迎了她进去，郁夫人正坐于窗边吟诵一篇道家典籍《太上感应篇》，起身相迎：“四小姐，您怎么来了？”

　　屋中明晃晃如雪洞一般，又宛若晶宫鲛室，淡淡的药香无时无刻不在萦绕。以棠将食盒放于桌上，微笑着道：“寒食禁烟火，姨娘身体又不好，棠儿恐那些冷东西伤了姨娘的胃，故而特意来给姨娘送道点心。”

　　“这些都是棠儿亲手做的点心，姨娘可不要嫌弃棠儿手艺拙劣。”她笑盈盈地道，眼波流转，一派小女儿的天真烂漫。

　　郁夫人受宠若惊，微微一窘，“四小姐客气了。上次珂儿的事，妾身还没向您正式赔罪呢。”

　　“姨娘这是哪里话。对了，点心还须春茗配，锦绣姑娘，劳烦你煮一壶新茶了。”以棠婉声道，手指攀着食盒，并不急于打开。

　　察觉到她似乎有意支走锦绣，郁夫人虽不明就里，仍是柔声吩咐道：“你去厨房煎一壶顾渚紫笋来，我要与四小姐共饮。”

　　“是。奴婢告退。”锦绣施了一礼退下，心中却是疑惑，夫人何时与四小姐这么投缘了？

　　以棠打开食盒，嗓音柔缓如涓涓细流，“棠儿以往在栎阳时，邑中有一位江南来的厨娘，最是做的一手好点心。棠儿也跟着学了几手，做了些江南的点心给夫人尝尝。”

　　郁夫人的神色却是一凝。

　　她看着盒中那粉雕玉琢一般的樱花团子，丝丝惶恐，渐从眼中漫出。

　　以棠将她的神色都看在眼里，拾起银筷替她夹了一块，笑容恬静：“姨娘，要不先尝尝吧？”

　　失神只是很短的一瞬间，郁夫人眉心猝然耸动了一下，笑着道：“这点心果是精巧，四小姐好手艺。还是等茶煎好了再尝吧。”

　　“点心做的是精巧，棠儿还特意在点心上刻了图案呢，姨娘要不要瞧瞧？”以棠目光一敛，话语中已有了些微寒意。

　　郁夫人一惊，她的声音已冷冷在对岸响起：“兰陵萧氏的雀衔牡丹，夫人不会不认识吧？萧涴？”

　　郁夫人大惊，身子猛然一震。以棠漠然如冰地看着她：“萧姓郁氏，南宸宗室女，皇兴十六年渡江北上入红袖坊，十七年被父亲买下，十八年入淮安王府，萧涴，我说的可对？！”

　　她眸光清莹潋滟，甚至氤氲着一层浅淡的笑意，如溪山将雨，看上去温柔又朦胧。郁夫人却是死死震住，鼻尖沁上一层晶亮的汗珠。

　　“四小姐说的话，妾身，听不太明白。”她讷讷说道，嘴唇毫无血色。

　　以棠只是微微一声笑，“听不明白就好好听听。你身上衣服是苏绣针法，煎茶亦是南宸时兴之物，萧涴，你该不会以为我手上没有证据吧？”

　　郁夫人面色惨白，叹息一声，竟是默认了。

　　她黯然一瞬，木然问道：“四小姐到底想说什么？”

　　以棠冷笑，“我想说什么？萧涴，你既为伪朝细作，潜入我淮安王府是何居心！你好大的胆子！”

　　郁夫人眼睫微闪，唇边露出一丝苦笑，“那么四小姐，是想向太后揭发妾身，为长公主来报仇么？”

　　以棠置若未闻，她看着郁夫人那张与萧漓酷似的脸，目光森冷。

　　无论是原主，还是她，似乎都没有理由饶过郁夫人。

　　“其实我真的很讨厌你和你的女儿……”她缓缓说道，唇角冷笑若昙花缓缓绽放，“你抢了我母亲的东西，你女儿抢了我和我姐姐的东西。但我不会揭发你，我今日过来，只是特意过来提醒你，一月南宸大乱，朝野更替，你的族人几被屠戮将近，今儿是寒食，你该好好祭奠他们才是！”

　　郁夫人眼中划过一抹痛色，眸中如掀起惊涛骇浪，“你说什么？”

　　以棠却不肯再言，娉婷起身，“你好自为之吧。告辞。”

　　说完，转身离去。锦绣正提着新泡好的茶赶来，见她要走，不由诧异:“四小姐？”

　　她却似乎没有听见，转眼便出了摇光殿。却见茶案前郁夫人遽然晕厥了过去，食盒倾倒，糯米团子滚下桌来乱跳如珠。

　　“来人啊！夫人晕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