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声音并不很大,很快便淹没在人群的叫好声中,以棠醉心于棋局之间,并没有察觉。
“先前让你攻了那么久,现在,可是轮到我了。”岚曜含笑说道,声音不急不缓。他捻过一粒黑子在棋盘上落定,那些原本被以棠钳制的死死的棋子顿时如同重新活过来了一般,融入他的布局,牢牢反制住白子,攻守异形。
以棠的目光迅速扫过满盘棋局,额上陡然滑落一丝冷汗!
虽然现在棋盘上的棋子看起来还是黑子略占优势,但只要计算过后面百步便能知晓,她这一方,满盘皆输。
“这不可能。”以棠喃喃说道,神情凝重。手指间的棋子猝然滑落在棋盘上。
见方才还志得意满的她如此失神,人群中不禁有人发出不解的声音:“这位小姐怎么了。”
宁澈亦是紧抿着唇,目光牢牢锁在棋盘之上,原来早在她破釜沉舟想要突破重围的那一子开始,她便已经掉进了岚曜编织的陷阱。
至于阿棠……他略有几分担忧地看向她。她竟是出乎他想象一般的爱棋,此时此刻,她已完全醉心于棋局之间,不辨外物。
太过容易沉耽于于某件事物,幸也?不幸也?
纷繁心思不过一念,但见她失魂落魄般站起身来,叹息地道:“不必再下了,我已经输了。我认输。”
“……公子好棋力,小女子自愧不如。”她抬手行过一礼,诚恳地低下头去。一个少年声音却从身后传来:“还没有输,下一步,十四相,十七,冲。”
以棠一愣,对面的岚曜已接道:“十四雉,六,断。”同时拿过一黑一白按照方才少年所说在棋盘上落了子。
满座哗然。
围观的人群纷纷回头,向后面看去。方才发出声音的少年却似乎有些赧颜,茫然无措地看着众人投过来的视线。
以棠没有回头,她微微蹙眉,看着棋盘上的局势。几乎是一瞬间,方才的死局又重新活了过来,如同枯木新生,肉生白骨。她持起一粒白子,口中说道:“十三闰,六。”
岚曜的回答紧接着响起:“十七星,十四。”
他将这一片的黑子送给了她,却是另辟蹊径,绕到了她的大后方!
察觉到他的意图,以棠的眉头再度锁了起来,那名少年却道:“十五望,十六!”
人群中再度发出一片讶然之声,再度扭过头去。这次他们看清了,少年的身后,那侧灯影幢幢之下,一名风神秀彻的男子正负手望着店家摆出来的大棋盘,嘴里轻轻念着什么。他每念一句,他身旁的少年便会接着念一句,方才,正是他为这位小姐指点了迷津。
但倘若他们用心地看,便会发现,男子眼上蒙着一道一指来宽的白纱。他其实,并看不见棋盘。
古语云,仙人划沙为道,以黑白行列如阵图,谓弈枰。
不用棋盘靠说出下一步落子的地方,下在心里的棋,则叫做盲棋。
而他下的,则是真正的盲棋。
岚曜那边没有立刻回答,他思索片刻,不急不缓地说道:“一天,五粘。”
“一天,四尖。”少年的声音也没有隔得太久。
二人你来我往的下了数十个回合的盲棋,数步之后,胜负已出。岚曜起身拱手施礼,“后生可畏。这一局在下输了。”
语气中却有着几分惊喜。他示意店家取来了萤火虫灯,要亲手交给少年。
店家犯了难,为难地看着那端的少年和棋盘前的以棠,“这灯……该给谁……”
以棠却还牢牢看着棋盘,在心中将他们方才的对弈演练了一番。良久,叹息一声。她转身看向那名少年,脸上露出寂寥的微笑:“给这位小公子吧。这是他应得的。”
目光却是突然一凝。
少年的身后,重重灯影之下,站着一道长身玉立的身影。
似乎感知到她的目光,他遥遥回头,以棠立刻焦急地朝他看去,但下一刻,向人群走来的少年挡住了她的视线。她并没有看清他的容貌。
像是一个沙漏,围观的人群很快将因为少年走来的缺口补上了,她心中焦灼,欲要拨开人群朝那人寻去,却被人拉住,以棠仓促回头,宁澈微微拧眉,以眼神无声询问:“你怎么了?”
她眼神一颤,突然间清醒了过来,像是自背脊处被人浇下一桶雪水,心底才起的几分希翼瞬间被浇灭。
怎么可能呢……那人,明明已经死了啊……
何况,就算他没死,又能怎样呢……
于是她笑了笑,摇摇头示意无事。
心思顾盼间,少年已走了过来,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其实方才也不是我下的,是我们家公子。不过他很喜欢这盏灯,既然……”说到这儿他望了一眼以棠,露出感激的笑,“既然这位小姐愿意割爱,在下就代替他谢谢您了。他一定会很喜欢。”
“不碍事。”以棠只是微微一笑。心中久久地怅然若失。
“你家公子在何处?何不出来一见?”岚曜兴致高昂地道,能破他的圣王棋局,此等俊才,若能入他觳中,岂不是美事?
少年歉意一笑:“他怕是不能来见您。”
他接过店家递过来的精致绝伦的花灯,不待岚曜有下一句相问,便没入了人群之中,像是一条小蛇,灵活游走。
“那你家公子叫什么名字?能否相告?”岚曜犹在穷追不舍,但少年的身影,转瞬便被人潮灯影淹没。
棋局既完,人群渐渐散去。未退尽的人潮之中,岚曜寻觅着方才那少年的身影,徒然叹息一声:“唉,还真是可惜……”
楚惜立刻体贴地上前,轻声问道:“公子,需要卑职去寻么?”
“既然那位公子不愿意出来相见,便不要强人所难了。”岚曜失落一笑,似是安慰自己一般,“有缘自会再见。”
尔后,又将目光投向以棠与宁澈,目光扫过他们二人,微微沉淀了一丝落寞:“怎么,你们今日也出来看灯会。”
宁澈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以棠,眼中流露出一丝甜蜜:“阿棠说想看灯市,我便带她出来了……”
以棠却是没心思听他们在寒暄什么,欢声笑语之中,她听见少年喜气洋洋的声音:“公子,这盏灯我拿回来了呢。很好看。”
隔了数道人海传来,并不那么明显。
“那我们走吧。”回到少年的是一个温润如玉的嗓音,让人如沐春风。却叫以棠头皮一麻,下一瞬,她不管不顾地推开人群,朝那端奔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