咨客那一声喊，清亮悠长，霎时吸引了周遭所有的目光，并向整个柿子街蔓延了去。

　　无论是路过的行人，还是静候自家公子的小厮马夫，甚至秋水坊所有院卫咨客都齐齐望了过来。只不过外面的人看来的是一种艳羡，秋水坊的人则是一种恍然大悟般的喜悦。只是不管艳羡也好，喜悦也好。雁白脸红了。

　　身子一下子僵硬起来，额头突然冒出汗来，心跳加速，幸好长得黑，看不出大红的脸色，只是衬得更黑了，像熟透的桑葚，鲜新欲滴，一股子的少年气。雁白其实脑子早已空白，咨客拉着他走进那秋水坊精致的大门都不曾觉，不知道回过神来后会不会后悔没有细细观赏，会不会后悔自己太过没有风流意。

　　直到穿过大门，走过前庭，跨过那通向各院的虫二门，雁白才渐渐回过神来。一路上公子恩客的指指点点，和秋水坊众的抿嘴偷笑，说不是火上浇油都难，都一直在刺激着雁白的脸皮持续红了下去。好在进了这虫二门人少了些，雁白才偷偷呼出了紧含在胸的那口气。刚刚门上是虫二两字，有什么含义呢？雁白念叨着虫二，虫二。就在这时，带路的这位四十余岁的咨客突然转身过来，只见那一看就是历经世事却不世故的脸上也带着浅浅的笑意，轻声对雁白说。

　　小爷，做好准备，要开始了。

　　只见那蜿蜒的小路左右，那十二座悠然的小院突然门前灯笼点亮，丝竹声起。第一院院门打开，隐隐看见一个女人抱着琵琶弹出了一段清亮的前奏，唱出了肆意风流的曲子。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雁白眼睛看直了，这是何等的尤物呐，这是何等的风流。只是这句唱完院门就关闭了，却是随着他的脚步，第二院的院门打开，依然是一位女子，只不过是轻抚古琴，唱出了第二句。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雁白跟随着咨客一步步向小路尽头的最深处院走去。每路过一处院子，都会院门打开，有女子或吹笛，或排箫，将曲子一句句唱了下去！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

　　岑夫子，丹丘生，将进酒，杯莫停。

　　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

　　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复醒。

　　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

　　陈王昔时宴平乐，斗酒十千恣欢谑。

　　主人何为言少钱，径须沽取对君酌。

　　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当雁白的脚步停下时，正好那愁字唱完，乐声在做最后的小结，仿佛一场宴席在眼前展开，与席皆是千古风流人物。这是何等的绕梁音啊，雁白恨不得重新回到虫二门再走一遍。虫二？他突然明白过来，如果各加个门框，不就是风月二字么。有趣有趣。不过，怎么感觉越来越熟悉？

　　咨客轻咳一声，提醒道。

　　小爷，到了。

　　雁白忙回过神来，向前方看去。一栋二层木楼在月光下安静伫立。楼下是一方小院，院门正对着这里，院门打开着。那个白天见到的姑娘左手拿着抹布，右手靠腰端着盆。一样的目瞪口呆。不知道是同样被这豪气与风流的曲子所震撼，还是看到自己的出现有些诧异。

　　突然安静，风声虫声入耳来。

　　你来干嘛？

　　呃，我……我来借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