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学为仙说与闲,长生不老是虚传。少贪色欲身康健,心不瞒人——”
说书先生一拍醒木。
“便是仙!”
“好!”台下人纷纷叫好。
癸酉年建巳月初二,烟柳茶馆便熙熙攘攘地挤满了人。
“据说今天是柳庆广先生的徒弟杜若笙来说,也不知道他说得怎么样。”一位茶客端着手中的茶杯说道。
“这你就放心吧,柳庆广的徒弟能差哪去?”旁边一个瘦子说道。
“是啊,再说他要是说不好,咱散了不就成了?”
“对对对。”
“师父……我……”杜若笙在台后看向柳庆广。
“紧张是不是?那就对了。”柳庆广看着自己的这位小徒弟:“第一次上台都很紧张,这很正常,你师父我当年也一样……”
“那……”
“简单,为师我叫你一招。”柳庆广顿了顿:“上台的时候,你就像平日里练习那样把他们当做白菜萝卜就行了。”
“可是……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哎呀什么好不好的,你只是把他们当做白菜萝卜,又不是让你一上台:‘各位白菜萝卜们,今儿个老子我给你们说一段’那可不行……”
杜若笙想像着师傅刚才描绘的场景,没忍住笑了出来。
“所以说啊,放松。要是白菜萝卜你觉得不行的话也可以把他们当做野鸡兔子,平常你不总是对着我家那只鹦鹉说吗?现在它一开口就是‘说书唱戏劝人方’……”
杜若笙没忍住,“噗”地一声又笑了出来。
“行了,时辰也差不多了,快上台吧……你还记得你今天要说什么吗?”
“记得,《假神仙大闹华光庙》。”
“嗯,不错。”柳庆广点了点头:“那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让你说这段书吗?”
“知道,为了告诫弟子莫要贪财好色,堂堂正正做人……”
“嗯,还行。不过还有一点……”
“请先生赐教。”杜若笙行了个礼。
“还有一点就是要明辨是非,不要被外人所迷惑。”柳庆广顿了顿:“咱们说书的,遭人批判也是经常的事,所以你要明辨是非,分析他们说的话对不对。要是那些没听过几场书就对你指指点点的那种,你就把他当作咱家那只学舌的鹦鹉就好……”
“知道了,师父。”
“但有些人的话还是对的,‘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要的就是你明辨是非,别啥都信……”
“明白了,师父。”
“还有一点,”柳庆广说道:“说书虽不能让他们成材,受高官厚禄,毕竟皇上考试也不考说书,但劝人向善这一点还是有的。你都跟我这这么多年了,没见过哪位刚听完书就去劫道的吧……”
“没有。”杜若笙摇了摇头。
“所以说嘛,不管你说得好与坏,只要你说的书中有那么一两个字能让听众感到触动或是有所感悟,那你这段书就没白说……”柳庆广看了看窗外:“时辰不早了,先上台吧。”
“好。”杜若笙说着就往台上走去。
随后就出现了开头的那一幕。定场诗一念完,台下的人纷纷叫好。
“怎么样?师父?”一说完书,杜若笙开心地跑下了台。
“可以啊你小子……”柳庆广点了点头,“好,那么你以后就可以出师了,流程你都知道了吧,毕竟你都跟了为师三年了。”
“嗯,知道了。”
“好……”柳庆广说着拿出了一块醒木:“这块醒木陪伴了为师多年,如今我将它交给你。每当醒木响起时你可莫要忘了我对你的教诲。”
“弟子绝不会忘记师父的教诲!”杜若笙双手接过醒木,深深行了个礼。
“好,去吧。”
“去?师父,我上哪去?”杜若笙问道。
“想上哪去就上哪去……”柳庆广抬头望着天空,几只燕子正飞回巢穴。
“收了你这么个好徒弟,为师很开心。今日看你在台上的表现,真可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世上新人赶旧人’啊……最后一场书我也说完了,这个行业发展如何就交给你们这群后生了。”
说完,柳庆广收拾好了行囊,推开茶馆的们,不知向何处走去了。
“师父……”杜若笙望着他的背影,心里是五味杂陈。
此后,杜若笙便在这座茶馆说书,偶尔闲来无事,便在四处听听戏。
癸酉年建申月十二,杜若笙在稻香村听一场野台子戏。
“道他君王~情也痴~情也痴~”
慕容云烟在台上唱,众宾客在下面听。
这是江云钗为她们剧团成立整整一年所举办的一台戏。此时丰收时节已过,农闲时间又增添了许多,于是江云钗就带领着这一行人到稻香村唱戏。
杜若笙挺喜欢这个剧团,但她们唱的是野台子戏,这次听完下次就指不定上哪唱去了。所以杜若笙很珍惜听戏的这一段时间,而且每次都会坐到第一排。
这一次,他依然坐在这个位置。
“杜先生,请留步!”杜若笙听完戏后起身刚要走,忽然他好像听到台上有人在叫他。
“杜先生,我们江团长台后有请——”一位姑娘在台上喊道。
“好。”
杜若笙一边答应着,一边向后台走去。
“您就是那位有名的说书先生吧,快快请坐。”江云钗见杜若笙来了,连忙搬了个凳子让他坐下。
“有名算不上,只是会讲几个故事而已……”杜若笙行了个礼。
“哎,您瞧您这话说得,现在姑苏城内外哪个不知道您的书啊……”江云钗说道,
“嗐,世人谬赞……不知江团长找我有何贵干?”
“倒也没什么事……”江云钗想了想:“不知先生您对我们演的戏感觉如何?”
“与诸君非同行,不敢擅言……”杜若笙想了想,随后说道:“江团长所带领的这些人各有各的好处,不过……”
杜若笙发现江云钗的身后有一位姑娘在偷听,于是便示意了一下后面:“后面那位姑娘我倒觉得十分可以……”
“后面那位?”江云钗向后看去:“慕容云烟!你给我出来!”
“江团长……我错了……”慕容云烟低着头走到江云钗面前。
“没关系的……”杜若笙笑了笑,“挺可爱的……”
“这孩子调皮,您可别见外……”
“没关系的,方才演京娘的那位就是她吧……”
“正是。”慕容云烟在一旁回应。
“演得不错。”杜若笙说道:“若是江团长无事的话在下就先告辞了,那边还有事情要我处理。”
“那好,杜先生,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这是他们二人的第一次相遇。
次日,烟云茶馆。
“兔走乌飞疾若驰,百年世事总依稀。累朝富贵三更梦,历代君王一局棋。禹定九州汤受业,秦吞六国汉登基。百年光景无多日,昼夜追欢——”
杜若笙一拍醒木。
“还是迟。”
“好!”台下人纷纷鼓掌。
慕容云烟坐在台下,今日她便要会一会这位说书先生。
“当初未曾发迹变泰的时节,因他父亲赵洪殷曾仕汉为岳州防御使,人都称为匡胤为赵公子,又称为赵大郎……”
“哎,红兰,这不是咱昨天唱的那段吗?”慕容云烟小声对一旁的吕红兰说道。
“好像是哎……”吕红兰说道:“我看这位说书先生讲得不错,而且长得还挺好看,云烟不如你就……”
“哎呀去去去,别捣乱。人家在姑苏城那可是出了名的先生。再说了,你怎么不去?”
“我已经有人了啊,咱们剧团好像就你……”
“哎呀,你给我闭嘴!”
要说慕容云烟对杜若笙有好感吗?有。上文也提到了,这位说书先生在看她们的戏的时候总会坐在第一排,慕容云烟在台上一抬头就能看见他。而且人家虽然不是每场都来,但很多时候她总会看见他坐在下面,而且她也觉得他长得不错。慕容云烟虽说是位戏子,可人家毕竟是个十五六岁的大姑娘,见到喜欢的人难免不会心动一下。
慕容云烟在台下静静地看着他,至于他说什么是一点儿也没听进去。
“那黄茅店溜水桥社公,敕封太原都土地,命有司择地建庙,至今香火不绝。这段话,题做‘赵太子大闹清油观,千里送京娘’。后人有诗赞云:
“不恋私情不畏强,独行千里送京娘。汉唐吕武纷多事,谁及英雄——”
杜若笙一拍醒木。
“赵太郎!”
“好!”台下人纷纷叫好。
“啊,好好好……”慕容云烟这才回过神来。
“怎么样,云烟,这位先生讲得如何?”吕红兰对慕容云烟说道。
“是……是挺好……”
“那我们先回去吧,天色不早了,江团长等下该着急了。”
“嗯……”
慕容云烟觉得内心有些愧疚,本来她是打算听书的,结果她是一点也没听进去,光顾着看人了。于是她几日后又来到了茶馆,打算再听杜若笙说一遍书。
“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
杜若笙一拍醒木。
“作汴州。”
“好!”台下人纷纷叫好。
“话说西湖景致,山水鲜明。晋朝咸和年间,山水大发……”
“哎?这不是白娘子的故事吗?”慕容云烟想道。
她这次听得十分认真,而且人家也确实说得挺好。
次日。
“今天咱们演白蛇传,大家先准备准备。”一大早,江云钗就对众人说道。
“白……白蛇传?”慕容云烟瞪大了眼睛。
“怎么?”江云钗看向慕容云烟。
“没……没怎么。”慕容云烟转过身去。
昨天她刚听完啊!万一人家来了那我岂不是……
慕容云烟心想你可千万别来啊,这段戏本来我就演不好啊……
开锣一响,慕容云烟和吕红兰画好妆缓缓登上了台。
慕容云烟(饰白娘子)开口唱到:“离却了峨嵋到江南,人世间竟有这美丽的湖山!这一旁保俶塔倒映在波光里面,那一边好楼台紧傍着三潭;苏堤上杨柳丝把船儿轻挽,微风中桃李花似怯春寒~”
她往台下看去,发现杜若笙正坐在台下。
坏了坏了他怎么来了哎哟……慕容云烟有些尴尬。
吕红兰(饰小青)开口说道:“姐姐,我们可来着了!这儿真有意思。瞧,游湖的男男女女都一对儿、一对儿的。”
“是啊。你我姐妹在峨嵋修炼之时,洞府高寒,每日白云深锁,闲游冷杉径,闷对桫椤花;于今来到江南,领略这山温水软,叫人好生欢喜。青妹,你来看,那前面就是有名的断桥了。”
慕容云烟带着吕红兰一步步地往前走,转头发现杜若笙笑得正开心。
笑屁啊,人家都尴尬死了……慕容云烟冒了一额头的汗。
“姐姐,既叫‘断桥’,怎么桥又没有断呢?”吕红兰(饰小青)开口问道。
“青妹呀~”慕容云烟(饰白娘子)开口唱到:
“虽然是叫断桥桥何曾断,桥亭上过游人两两三三。似这等好湖山愁眉尽展,也不枉下峨嵋走这一番……”
过了好久,这台戏总算是落幕了。慕容云烟坐在后台,长舒了一口气。
“云烟。”
“江团长,何事?”慕容云烟起身向江云钗行了个礼。
“今日演得不错,比前几日可好多了。”江云钗笑了笑。
“真的?多谢团长夸奖。”
“嗯,今日你就先好好休息吧。”
“是,江团长。”
此后二人就像这样,这次她唱什么,下次他说什么,这次他说什么,下次她就唱什么。
己亥年建卯月十二,水榭亭。
杜若笙今日闲来无事,便在水榭亭赏荷花。
“那个……是杜先生吗……”
杜若笙发现一阵声音从背后传来,转身一看,发现不是别人,是慕容云烟。
“正是,不知慕容先生……”
一听到“先生”这两个字,慕容云烟顿时就脸红了。
“那个……小女子还没有那么……”
“慕容先生这几日的戏非常好,有几处细节多亏了先生指点。”
“哪里哪里,杜先生的书也非常好,有几处细节也多亏了先生指点……额……”
慕容云烟一时语塞,不知道说什么好,此刻她的脸涨的通红。
“慕容先生可是来赏荷花的?”杜若笙看见她害羞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
“是……是的……杜先生也是……”
“正是……”
“那……那杜先生……”
慕容云烟的心怦怦乱跳,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那……那个……杜先生……”
“怎么啦。”
“我……我……我们剧团还有事我先告辞了……”慕容云烟飞快地说完了后面的那句话,然后一溜烟地跑开了。
次日。
“杜先生,这里有你的一封信。”小二拿着一封信跑了过来。
杜若笙打开信一看,是慕容云烟寄来的,上面写着一句话: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杜若笙笑了笑,随后提起了笔,写道: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小二!”
“哎,您有什么吩咐。”茶馆的小二走了过来。
“帮我寄一下。”杜若笙说着将那封信递给了小二。
“好嘞。”小二接过那封信跑出去了。
慕容云烟收到了他寄来的心,顿时心花怒放,脸比戏台上的幕布都红。
她又写了一封信,信里面放了个东西。
杜若笙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条玉佩。
他去珠宝店挑了一只玉镯,寄了过去。
此后,他说书时便带着这条玉佩,她唱戏时袖中也藏着那只玉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