己卯年建巳月初八,桃花林。
“喵呜~”
“哎呀……小黄花……别舔我脸……”
“喵~”
“昨天不是刚浇完水吗……不过多亏了那两位姑娘……”
“喵!”
“哦原来你是饿了,早说啊……”韦倾绫睁开眼睛,将趴在她身上的小黄花抱了下来。
“等一下啊,我去给你找点吃的……”她起身翻了翻碗架柜:“哎?昨晚剩的那些菜呢?”
“喵……”
“原来是让你吃了……”韦倾绫看到了柜子旁的猫爪印,转身叉着腰,又好气又好笑地看着趴在地上的小黄花。
“喵~”小黄花打了个滚。
“哎,算了,正好我也有点饿了……”韦倾绫走出门外,将挂在架子上的几条小鱼干拿到了屋里。
“你先吃这个吧,我也该做饭了……”她把小鱼干放到了地上,随后转身向灶台走去。
桃花林的上空,升起了袅袅炊烟。
“哈欠……等会补个觉吧。这天刚亮,反正今天也没什么事……话说小黄花今天你怎么醒那么早啊……小黄花?”
韦倾绫回头望去,只见小黄花蜷缩着身子趴在窗台上,睡着了。
“原来是饿醒的啊……”韦倾绫倒了一碗水,喝了几口。随后她收拾起了碗筷,将小黄花抱到了凳子上。
“在窗台睡觉会着凉的,这又不像中午……欸,你好像胖了……”
韦倾绫抱起了小黄花,发现它比刚来时大了一圈。
“果然吃得多长得快……行了,你先睡吧,我也睡一会儿……”
她打了个哈欠,躺到了床上。
寅时六刻,天空中下起了小雨。
放眼望去,整个桃花林灰蒙蒙的一片。风指引着雨滴敲打屋檐,又跳向了檐下的风铃,铃铃作响;不远处的烟柳河依然在大雨中静静地流淌着。
“唔嗯……下雨了……糟了!我的肉干!”
韦倾绫被一阵风铃声叫醒了。她起身向窗外望去,发现雨越下越大了。
她慌忙跑出门外,将架子上的肉干拿回了屋里。
“呼,好在收得及时,不然这几天可就白弄了……”她长出一口气。
小黄花依然趴在凳子上,睡得很香。
屋内早已被收拾得干干净净,没必要再打扫一遍了;韦倾绫闲来无事,便点燃了桌子上的烛台,抽出了一本书,细细阅读着。
“少无适俗韵,性本爱丘山……也对,毕竟官场那么乱我可不想回去了。在这一点上我还是和陶诗人有共同之处的……”韦倾绫顿了一下:“就算给我一万两我也不会再回去了,想想就气人!那帮玩意说什么女人不能做官,还说什么‘女子与小人之言不可信也’,我呸!你们不愿意听我还不愿意说呢……”
韦倾绫锤了一下桌子,弄得烛台上的火苗晃了几晃。
“误入尘网中,一去三十年……嗯……人家才二十五,等我五十五那年……算了,到时候在说吧……”
韦倾绫剪了一下灯芯,烛光顿时亮了几分。
“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那帮家伙后来觉得我说得对,开始反悔了,想让我回去……想得美!”
这片桃花林不大,而且位置也比较偏。除非从姑苏城外的烟柳河上漂下来,否则一般人没那么容易就找到这里。
“开荒南野际,守拙归园田。方宅十余亩,草屋八九间……我只有一间屋子,而且也没有那么多地;但这就够了,毕竟屋子太大打扫起来太麻烦……”
韦倾绫打了个哈欠,将手中的书翻到了下一页。
“榆柳荫后檐,桃李罗堂前……”
毕竟是这里是桃花林,树还是很多的。不过现在桃花早已落完了,只剩下了一片绿色;除此之外,杏树、梨树之类的倒也有一些,不过都是韦倾绫一个人种的。三月花开的时候,桃花、杏花、梨花就会随着风围绕着这间小屋。
“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颠……这边倒是没有什么人家,也没有狗和鸡……不过我倒是有只狸猫……”
韦倾绫回头看了看正趴在凳子上打呼的小黄花,随后剪了一下灯芯,烛火顿时亮了几分。
“户庭无尘杂,虚室有余闲……这倒是不错……”韦倾绫看了一圈自己打扫的屋子,得意地说道。
“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返自然……”
韦倾绫若有所思,片刻后她合上了那本书,然后从里面拿出一张纸,提起一旁的笔写道:
“烟雨染桃林,青檐下,燕双依。风儿弄铃急,绕檐行,雨音霖霖;绿烟绕屋顶,半杯酒,对窗饮。狸奴卧窗棂,欲抱之,觉胖五斤。”
“觉胖五斤……噗哈哈哈……”写道最后一句的时候,韦倾绫忍不住笑了。
“胖怎么了?还不是我喂得好,是吧,小黄花?”
凳子上的小黄花依然在呼呼大睡。
“也罢,看样子这雨一时半会是停不了了……”韦倾绫看向窗外,天空依然是灰蒙蒙的一片,不过已经亮了许多了;雨依然在下着,远处在山巅缭绕的云雾还没有散去。烟柳河依然在平静地流着,河面上弥漫着淡淡的水雾。
韦倾绫正收拾着家里的东西,突然她发现一个木匣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支发簪,只不过有些褪色了。
“啊!我以为我把它弄丢了,原来在这里!”韦倾绫捧起了那只簪子,眼神里顿时充满了复杂的情感……
己巳年建辰月初五。
“女儿啊,书念得怎么样了?”陈艳兰坐在小韦倾绫的身旁问道。
“娘亲,我觉得我可以了进京赶考了!”小韦倾绫自信地说道。
“好,那太好了;不过闺女,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什么日子啊,娘亲?”
“今天是你十五岁的生辰啊,你已经是个成熟的大姑娘了……只可惜没能给你找到个好的人家,不然今日你就该出嫁了……”
“娘亲……我……”
“可是女儿已经长大了,想找个什么样的郎酒还是你自己选吧,这个就交给你了……”
陈艳兰递给小韦倾绫一个木匣子,里面是一支簪子。
“女孩子家到了十五岁要行笄礼,只要把簪子戴到头上就行了。来,绫儿,转过去……”
韦倾绫转过了身子,陈艳兰在后面将那支簪子盘在了她的头上。
“好了,从现在起你就是个大姑娘了……”陈艳兰摸了摸她的头,随后笑了笑。
“想要进京赶考的话你先要通过院试,之后是乡试、会试,然后才是殿试……正好院试的日子快到了,到时候让你哥哥带你去吧。”
“那哥哥,院试……”
“院试简单,就是考你一些常识,写两首诗什么的就可以了……”韦倾绫在一旁说道。
“你哥哥前几年刚中了举人,听他的没错。”
“哦……原来是这样……”
韦倾绫坐到了书案前,翻开了一本书。
几日后。
“路上小心点!”
“放心吧娘亲!有哥哥在呢!”韦倾绫提着一个包裹,和韦倾然走在了路上。
不久后,韦倾绫就走进了考场。
“唔……很简单的样子呢……”韦倾绫看了一眼题目,上面写着:
“提词一首,文笔不限。”
“嗯……最近看过一篇文章叫《项王之死》,突然觉得项王还挺可惜的,那就……”
韦倾绫手起笔落,在上面提了一首词:
“楚歌唱,军心慌,将士魂兮归故乡。霸王意气犹未尽,何负将士与黄粱?风骤起,云飞扬,无畏尘沙与飞霜。英魂惜留他乡处,虞兮犹把楚声唱。”
她想了想,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妥,随后又在下面写了一行小字:
“项王不宜为帝王,当为英雄;其与将士论者非术,乃是一乡之事。”
之后就和韦倾然说的一样都是一些小题。韦倾绫随便谢谢就完事了。
次日。
“圣旨到——传院试案首韦倾绫于次日入朝——”
“哥哥,这是……”
“皇上要见你,这是看上你了啊!”韦倾然满脸震惊:“妹妹,昨天你写了什么?”
韦倾绫将昨天的事讲了一遍。
“奇才,奇才啊……”韦倾然连连赞叹,随后他拉起了韦倾绫。
“走,哥哥今天带你下馆子,想吃什么尽管说!”
“真的吗?谢谢哥哥!”
于是两个人开心地走在了路上。
次日,韦倾绫来到了皇宫。
“小女子参见皇上……”
“平身——”
“谢皇上。”韦倾绫缓缓起身。
“这首词,是你写的?”皇上拿着她的卷子。
“回皇上,正是。”
“好,小小年纪竟有如此胸怀!寡人十分佩服!”
“多谢皇上夸奖。”
“不过,你的词中提到‘霸王意气犹未尽’……寡人想听听你的见解……”
“回皇上,小女子认为项王兵败乌江是天意所为,但当时他本可以借一小舟逃亡,他认为这也是天意所为;此时项王想到了那些死去的将士和那些因为战乱而不聊生的百姓,他感到十分懊悔。所以项王认为那只小舟是天意所为,但如果那样的话他就无法面对自己的战士和百姓;所以小女子认为项王并非屈于天命,而是逆于天命……”
这番话一出口,满朝的文武百官都震惊了。
“哈哈哈,好,好一个‘逆于天命’,好一个‘英魂’,哈哈哈……”皇帝大笑道:“爱卿,不知你可否有意入我麾下,为国效力啊?”
“多谢皇上恩赐……”
“哈哈哈,好!韦倾绫。”
“奴家在。”
“朕今日封你为丞相,为国效力。此后你便住在人才宫,如何?”
“谢皇上!”
“嗯,张公公……”
“奴才在。”旁边一位男子行了个礼。
“带这位爱卿前往人才宫。”
“是,皇上……”
“皇上,小女子还有话要说……”韦倾绫突然开口。
“讲……”
“小女子家中父亲早逝,只留下母亲和哥哥二人,愿皇上……”
“哈哈哈,爱卿尽管放心,令堂自会有人安排。”
“谢皇上!”
乙亥年建巳月初二。
“呼,总算是出来了,这破皇宫我是一刻都不想待……”韦倾绫摘下来头上的簪子。这么多年过去了,簪子已经有些褪漆了。
“帮玩意说什么女人不能做官,还说什么‘女子与小人之言不可信也’,我呸!你们不愿意听我还不愿意说呢……
“母亲和哥哥已经到扬州城了,哥哥说那边有他在,不用我担心……”韦倾绫想了想:“要不我自己盖一间房子吧,反正我可不想交房租……”
因为当时得到了皇上的重视,韦倾绫这几年攒下的钱盖一间五层高的酒楼都没问题。
“嗯……得选一个偏一点的地方盖,不然到时候那帮家伙又找上门来可怎么办……”
韦倾绫思来想去,最终决定将她的房子盖在烟云丘后的桃花林里。
“那就先这样吧,明天开……诶,这只钗子好漂亮啊……”
途经聚宝阁,她发现了一支特备好看的钗子。
“哟,小姐您真有眼光!这是我们店最好的钗子,名叫‘凤头钗’,您要想买的话需要二万两银子……”
“拿去。”韦倾绫随手将二两元宝扔到了柜台上。
“这……”老板顿时傻眼了。见过扔银子的,没见过扔元宝的啊!于是他连忙点头哈腰:“姑奶奶您看您还需要点什么,小店……”
“别的东西倒不必了,这只簪子替我包起来。”
“好的好的,您稍等……”
没过多久,老板用一个上等的檀木盒子将那只簪子装了起来,盒子上还镶了几颗红宝石。
韦倾绫接过了盒子,向门外走去。
次日。
“就在这里修好了,大家辛苦了!”韦倾绫带领着一群人来到了桃花林。
“好嘞,小姐。那我们现在开工?”
“开工吧。”
一群人在一片空地上盖着房子。几日后,一个小木屋就出现在桃花林中。
“啊……这就好多了……”她将自己的东西搬了进来,随后又找了几个人开垦了几块地,种了几颗果树。
“还缺一点粮食,等下去城里买吧……”
韦倾绫又来到了姑苏城。
“喵……”
“哎?什么声音?”
“喵……”
韦倾绫低头一看,只见一只小猫蜷缩在墙角,身上满是灰和泥土,后退上还有伤。
“呀,这……”韦倾绫不忍心,将那只小猫抱在了怀里。
“喵……”小猫向反抗,但是它已经没有什么力气了。
“这样就好了……”韦倾绫回到家后,将那只小猫好好清理了一番,腿上的伤口也包扎好了。
那只小猫背上带有淡黄色的条纹,肚皮和爪子是白色的。
“嗯……就叫你‘小黄花’怎么样?”
“喵~”
“好,那以后就叫你‘小黄花’了……”韦倾绫摸了摸它的头:“真可爱呢……”
此后,一人一猫就生活在这片桃花林里。
韦倾绫回过神来,将那支簪子摘了下来,放回了盒子里。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映红了半边天的晚霞。
她推开了门,望着天边的晚霞和被晚霞映红的烟柳河;小黄花趴在她的肩上,不停地摇晃着尾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