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淡的生活转眼间就过去了。这些时日秦弄玉以凌望舒的名义多次外出与旧部势力相见。
几乎是没有障碍。
当他们见到秦弄玉那张脸的时候,一个个下跪时毫不犹豫。
但这总会让秦弄玉不自主地假装冷漠。
她本以为自己足够理性,能区分开自己和公主的身份。
但当她真的见到那些东躲西藏如同老鼠一样的“乞丐”激动而又虔诚地跪在她面前,尊称她公主,并在听到十死无生的任务,依然义无反顾地表明忠诚时,她还是无法冷静。
沉重的责任感一点点累加,在一次次面见到相似的情景时终于转为了负罪感。
而这负罪感在一位垂死老者从怀里捧出用丝绸包裹的白玉簪子时达到顶峰。
那人就躺在随意铺成的杂草堆上,浑身上下都是坑坑洼洼的伤口,苟且在破庙里。
尽管有其他人的照顾,但他却因一句“公主幼时曾说过誓死不食仇家粮”而饿的骨瘦嶙峋。
他手中的丝绸和玉簪却鲜亮的与整个背景格格不入
从同行的凌望舒口中知道,那个人是自己曾经公主府邸的家令,那簪子是母亲在临死前托付给他的遗物。
又从旁人口中知道他的经历,知道他饿了就只会吃自己的肉喝自己的血。他身上的伤口也是这么来的。
秦弄玉强压下自己看到那些都无法愈合的伤口时浑身的战栗,她都不敢想象这个老人是怎么撑到如今的。
站在一旁的凌望舒不是傻子,哪怕秦弄玉再强装镇定,身体本能地颤抖是不可能完全掩盖的。
他默默地靠近秦弄玉,温暖的大手轻柔地包裹住她冰冷的手掌,似乎是指引她,凌望舒转而托着她的手掌伸向老人的手。
当秦弄玉从他形如枯槁的双手中接过玉簪的时候,老者似乎释怀地喃喃道:“卑职终于等到公主了……”随后一声长叹,随悲风一同逝去。
在老人埋葬的坟墓前,秦弄玉试图与凌望舒谈判将部分旧部从必死名单里划掉。
她知道自己保全不了他们所有人。
凌望舒起初是拒绝的,掀起风雨一定要有人以生命为代价,而战争一旦开始就要有人作为牺牲者。而这些人很明显不会是凌望舒暗地里养的精锐军。
“掀起风浪本就简单,几条垂死边缘人的命加上社会上一些煽动人心的途径足矣。
反叛总要一些替死鬼,既为了战争的胜利,也为了你日后的称帝,男女老少中各挑几个就能保证万无一失。
剩下那些年轻身强体壮的,虽比不上你训练军的纪律严明,但杀敌是绝对没有问题的。
其余的就不存在利用价值了,他们没必要死。”
其实秦弄玉留了两手,除了那些“没有价值”的,剩下杀敌的那些人只要能作为支援军,就也有几率活下来。
秦弄玉当时用着极度冷静的语调试图降低自己主观偏袒的意味,目的是让凌望舒接受自己建议。
秦弄玉说的很有道理,凌望舒也愿意接受这一理由,但日后这群人该如何管制?这群人的操控权似乎牢牢掌握在秦弄玉手里。
似乎知道凌望舒内心的顾虑。在两人长达一刻钟的沉默后,秦弄玉率先开口道:“我说过我只求一个皇后的位置。只要你同意,我就保证将其掌控权归于你。”
凌望舒没有直接答应,他反而更好奇秦弄玉为什么从开始到现在就好像能预料全局一般。不只是自己,似乎所有的一切都在秦弄玉掌控之中。
秦弄玉侧身对上凌望舒的目光,也是第一次,秦弄玉没有任何伪装地表露出自己的情绪。
颓丧,挣扎和坚定。
凌望舒再一次因她的眼神而颤动,看着她的眼睛竟然有了一丝退避的念头。
“看着我。”秦弄玉开口道。
那声音似乎有着蛊惑人心的魅力。
凌望舒竟真的选择压下内心的想法,听话地注视着她。
秦弄玉几度启唇想要说些什么,最后又不知为何又合上。几番挣扎,秦弄玉似乎是用尽了勇气,最后才说出“我……我可以和你再谈条件。”
他眼底探寻意味全都落入秦弄玉的眼底,她没有回避,再一次,她似乎下定了决心道:“你不是怕我威胁你吗?三天,等我坐上那个位置三天后,我就退位,我甚至可以自………”
“够了。”
意识到她要说什么,凌望舒迅速地打断了她的话,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一种混乱的情绪在他体内躁动,他甚至都没有耐心去听完一句话。
秦弄玉也没再开口,只沉默地看着他。片刻后,再次与她对视的凌望舒选择转身离开,但在离开时留下了“同意”二字。
半夜。
睡不着的秦弄玉披上裘氅独自走到廊下,看着快要圆满的月亮不由得想到
【快到中秋了。】
中秋夜,举国欢庆,没有宵禁,全城戒备也最松懈,这是把部下集结,布置行动安排的最好时机。
秦弄玉早就和凌望舒商量好了,等城门的烟花第三次炸响计划就开始。
到时候真就是错一步,万丈深渊。
【我就快能离开了。但为什么会感到留恋?】
秦弄玉自嘲般笑出了声。
悠闲日子过久了,还真是会不舍呢。
反正也睡不着,秦弄玉就准备再走走。结果就不自觉走到荷花亭上。
池塘与第一次的景色大相径庭,池水早已已经干涸,只剩下密密的枯杆插在坑坑洼洼的淤泥里。
秦弄玉独自站在那,独自领略古人的诗意。就在这时,一道不徐不疾的脚步声逐渐响起。
“摄政王大人也来赏景?”秦弄玉都不用回头就知道来者是谁。
被戳穿的凌望舒没说话,眼底却浮现一些不可察的笑意。
走到秦弄玉身旁,几乎是顺手将身上的裘氅披在她身上。眼神扫视了一下面前的池塘,开口道:“天凉,早些回去休息。”
秦弄玉没有动作,只静静地站在那。
凌望舒沉默。
“你老家在哪儿?”
秦弄玉突然开口问道。
凌望舒也没想到她会开口,思索了一会,回道:“扬州人,但从有记忆起就住在京城里了。”
原著里,凌望舒的父亲是朝廷命官,从小凌望舒就和父母一同搬来京城。不过不是现在这栋宅子里。
“为什么突然这么问?”凌望舒望向秦弄玉,有些疑惑。
“嗯……没什么,听你的口音不像本地人,随口问问。”
“你户籍是……”凌望舒还没把话说完就闭嘴了。
秦弄玉笑着看向他,后者也意识到什么不好意思的躲避她的目光。
或许是这几日的相处,秦弄玉觉得凌望舒其实挺单纯的,就是太封建了一点。
也许是经常找他讲话斗嘴给他灌输新思想,秦弄玉能感受到凌望舒似乎也在默默改变。
“没别的事情可以说了?”
平日里凌望舒忙的见不到人影,今天来荷花亭肯定不是随便走走。
“确实有一件事情。关于莲藕……”
之前凌望舒找人把塘里的莲藕挖出来准备留给后厨做菜。
秦弄玉本来觉得没什么,但听闻雪吐槽说只要一到这个时候,连着几个月顿顿都是藕。
为了自己的味觉考虑,秦弄玉去找凌望舒说理,让他只留一部分做菜,剩下的可以拿到街市上去卖,价格稍微便宜一点还能攒民心,赚来的钱虽不多也是能补贴日常开销的。
凌望舒同意了,之后的事情秦弄玉也没在理会,只听闻雪反响挺不错的。
但凌望舒今天来找她谈莲藕的事情,难道是出了什么岔子?
秦弄玉侧身问道:“出什么事了?”
凌望舒见她紧张的样子,从怀里拿出一个袋子,颠了两下。
“没出岔子。别什么都往坏处想。”
里面传来的响动让秦弄玉意识到那应该是卖莲藕的收益。
【没事就好。】
秦弄玉长舒一口气。
“所以,到底是怎么了?”
凌望舒把钱放到秦弄玉手里,解释道:“天气转凉了,西厢房也没什么物件,自己拿去买点。”
秦弄玉低头看着手里的荷包,没有吭声,估计是没想到有一天凌望舒会管别人的死活。
见秦弄玉没说话,凌望舒也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转口说道:
“算了,这钱你收着。物件本王明天派人送到西厢房去。”
秦弄玉看了看他,见他似乎没有什么阴谋的样子,便把银子收下了。
道了声谢,转身依旧是面对着池塘。
听到秦弄玉真诚地道谢,凌望舒还有一丝诧异。
看着面前的秦弄玉,凌望舒感觉她好像和平日印象中的人不太一样。
面前的秦弄玉不施粉黛,只穿着素雅的墨黑色常服。头发只随意的散在身后,不时抬手,将被秋风揉乱的发丝绕至耳后。
除去一切浮华,面前的秦弄玉虽不似公主般惊艳,但却有难以言表的高贵,仿佛她置身于红尘外,不曾徘徊于世俗间。
她站在亭下,似乎连月亮都想认清眼前的人是否是迷途的仙子,为她而落下的月光,止步于她背后较长的衣摆,堪堪将她包裹。
一阵秋风再起,秦弄玉感到些许困意,转身便走。
临走时欲归还凌望舒的衣服,但凌望舒又把它披在秦弄玉身上,说明日还也不迟。
秦弄玉没有再拒绝,顺口说了句晚安。
走出去两步又转身向凌望舒解释了一波晚安的意思。
凌望舒确实是不知道。
在理解意思后,凌望舒也回了一句晚安。
这么一想秦弄玉似乎解释过很多次从未见过的词语,也许是她国的文化吧。
不过“晚安”这个词,真的给人美好的感觉。
目送着秦弄玉走出好几步路的凌望舒突然没头没尾地问道:“你应该不喜欢那些衣服。”虽说是问,但他的语气却很肯定。
秦弄玉顿了顿自己的脚步,是指那些五彩斑斓五颜六色五光十色的衣服嘛。脑海里闪过有关那些的记忆,秦弄玉回道:“嗯,颜色我不喜欢。”
目送秦弄玉完全离开后,凌望舒又在亭下站了很久,望着那轮月亮,似乎有所感怀。
第二日,秦弄玉就收到了来自凌望舒的大礼。
地上排列整齐的汤婆子、手炉、小火炉若干个,还有闻雪手上抱着的裘衣、棉被两三件。
秦弄玉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被现实事物梗住而说不出话的感觉了。(上一次是好朋友韵凝说她又恋爱的时候。)
来送货的小厮也是十分卖力地宣传王爷对二夫人的好,说知道二夫人怕冷,王爷二话没说大早上就带着他们那些人去买。
要不是知道凌望舒早上要上朝,秦弄玉真就信了。
把人打发走后,秦弄玉沉默地注视着低头不语的闻雪。
两人就这样保持了一盏茶的时间。就在秦弄玉怀疑她睡着了的时候,闻雪终于顶不住压力,开口朝她解释。
“哎呀,我就是有一次去灌汤婆子遇到王爷了…………然后我就,我就……”
“然后你就说我怕冷。”
“……我本来就是想让王爷多关照关照夫人嘛……”
秦弄玉看着面前声音低的都快成蚊子哼哼的委屈包也生不起气来,捋了捋她的头发
“我不是责怪你的意思。”
回头清点了一下物件的数量,又转回来对闻雪说:“这些东西我们也用不完。每样只留下两个,剩下的都带着随我一起去拜访一下大夫人。”
大概推算了一下,大夫人应该快临盆了,之前也没去拜访过,正好趁这个机会看望一下,也还她送被子的人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