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他压根想不起自己还有个女儿
轿子里的气压顿时变得很低。
其实大家的心情都很复杂,原本就觉得,能跟江晚晴重新聚在一起,为她庆祝生辰,应该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毕竟,江晚晴可能已经不想让他们为自己庆祝了。
现在一看门口,那么多的人来给江晚晴庆生,他们更加心烦。
申氏觉得,她身为江晚晴的母亲,居然还没有陌生人做的好。
众人下了轿。
江仕武朝申氏皱眉:“别先想着失败,别忘了,血缘关系是斩不断的。”
他可以无数次把江晚晴推开,让她自生自灭。
但只要他需要,就一定要把江晚晴再拉回来。
因为,血缘关系是斩不断的,天下无不是之父母。只要他以大家长的姿态去找江晚晴,她哪怕是迫于压力,也不得不回去。
“晚晴姐姐真的很苦,她如今已经十七岁了,我们一次生日也没有给她过过。”
说这话的人是江时隐,他手里捧着一个盒子,是他之前没有送出去的玉镯。
这句话一说,申氏的沉默更甚,就连江仕武,也不自觉地叹了口气。
要是不提,其实他真想不起来。
一个女儿的生辰而已,他不是还有个庶女江琉璃?他印象里,也从没给江琉璃过过生辰。
江仕武叹气,早知道,这些表面功夫还是做一下好了。省的到现在反而让江晚晴翅膀硬了要飞走。
申氏却不由得心疼起江晚晴来。
尤其是,她今天又一次因为江晚晴的身世而放弃了她。
在江若水无忧无虑长大的时候,江晚晴被关在小院子里不见天日。在江若水琴棋书画样样皆通的时候,江晚晴却只能从角落里翻出不知哪里找来的医书。
在江若水每年的生辰好友众多,礼物多到拆都要拆好几天的时候,江晚晴的生辰却只能迎来更多下人的欺凌。
其实申氏以前很少想过这些,她觉得反正江晚晴活着,有吃有喝,又没死。
可是现在想想,活着和活着,是完全不一样的。
江晚晴的活着,或许是拼尽了全力,才没有在每一个冬夜里被冻死。
申氏不敢细想,连她身边的刘嬷嬷,都对江晚晴那个态度。更何况其他人?
申氏心中的歉疚再一次涌上心头:“如果当初我没有拒绝她给我按头,恐怕她今日也不会跟相府如此恩断义绝。”
她说着,眼眶就红了起来。
江仕武看她一眼,忽然也觉得,要是他没有顺手把江晚晴送他的肉都喂了狗,恐怕江晚晴也不会如此失望。
细算起来,相府的每一个人,都是赶走江晚晴的罪魁祸首。
一想起狗,江仕武就叹气,这狗还在江晚晴这里呢,皇帝有时候提起,他都是找借口敷衍过去。
“不过是一些小事。”江仕武鄙视的看一眼他们。
多大点事?至于这么哭哭啼啼的吗?
申氏收了声音,却觉得,要不是这些小事,江晚晴最后也不会这样。
但是现在,众人既然已经决定了给她过生辰,当然也就穿过人群,往梧桐居这边走。
巧颜看到江仕武,顿时苍白了脸。
她赶紧拉一拉韩笑的袖子。
韩笑正收礼收得不亦乐乎,随口道:“干嘛呢!”
然后一抬头,就看到了江仕武,他也白了脸。
江仕武回头看看众人,气场十足的挥挥手:“小女生辰,我这个做爹的,替她感谢众位的关心。”
大家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原来面前这个人,就是当今的丞相,江晚晴的亲爹,将她关在小院十六年的罪魁祸首。
众人看他的目光一下子就变了。
江仕武这几天已经在被同僚各种奇怪的眼神看来看去,本就心烦。现在看到这些无权无势的百姓居然也敢这么看他,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没事的话就请各位离开吧!”江仕武的态度强硬起来,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要把众人都给赶走。
申氏也上前,声调柔软:“各位还请离开吧,你们的心意,晚晴一定收到了。”
众人到底是不好意思在人家两个亲爹妈面前表达不满,虽然更多的是害怕。但转过身去,还是窃窃私语了一阵。
“真的假的,这会儿想起讨好女儿了。”
“能有什么办法,江若水已经走了,他们就剩这一个了。”
江仕武:“……”
他默然的听着这些人的议论,强忍住自己要骂人的内心。
很快,外面的声音散去了。
江仕武看着巧颜,声如洪钟,嘴角也垂下来:“怎么,不让我进去吗?”
巧颜头上的冷汗都要出来,江晚晴敢跟江仕武硬碰硬,他们当然不敢。
韩笑连忙道:“回禀老爷,小姐今日不在,跟好友一起出去过生辰了。”
韩笑不想让江晚晴在这种日子还受他们的打扰,当下编了一个谎话。
他料定江仕武会信,毕竟翊王搞出了这么大的声势,要说江晚晴跟宣忱一起出去了,他们完全没理由不信。
可是他却没想到,江仕武即使相信了江晚晴不在,也要进去等。
其他人也是同样的意见。
三人进了梧桐居的门,巧颜和韩笑在他们身后交换了眼神,十分心急。
万一他们闯门,发现江晚晴其实没出门,而是在睡大觉,该怎么办?
而与此同时,宣忱从屋顶下来,轻轻敲了敲江晚晴的房门。
江晚晴猛地睁开眼,耳边那些辱骂的声音,眼前那些嫌弃的眼神通通散去。
韩笑从来不会敲门,都是在门外禀报。
巧颜敲两声会进来。
而这个人,从敲门的声音都能让江晚晴立刻反应过来,是宣忱。
忽然之间,不知道哪里生出的力气,江晚晴从过去的泥潭中被人拔了出来。
江晚晴怔了一瞬,下床整理好衣服去开门。
门外果然站着宣忱。
宣忱一看到她,就得意洋洋的笑着,就差双手叉腰了:“怎么样,送你的生辰礼物,还满意吧?”
江晚晴有点懵,什么礼物?他送自己什么了?
然而宣忱却往大门的方向看一眼,然后似乎很着急的对江晚晴道:“你爹娘来了,要不要避一避?”
江晚晴想也没有想,立刻就点头了。
宣忱揽住江晚晴的腰,从屋顶直接飞走。
呼啸的声音掩盖了江晚晴的惊呼声。
两人前脚走,江仕武和申氏就进了院子,在门口,眼睛不断的往房间里瞥。
巧颜看到打开的门,顿时松了一口气。
看来她家小姐确实不在这里了,只不过,她是怎么走的呢?
其实也不用猜,能这么悄无声息带走江晚晴的,除了宣忱,没别人了。
相府一家三口在院子里坐着等江晚晴回来。
外面仍有很多人断断续续来给江晚晴送礼物,一开始巧颜还会把这些人引远一些,刻意引导他们说话小声,省的吵到里面的人。
然而满满的,巧颜发现他们好像没什么要介意的意思,于是她也不再隐藏,甚至有些刻意让他们多说点话,让里面的人听到的想法。
“我到现在都不明白,他们怎么想的啊,放着自己的女儿不要,去养别人的女儿。”
“现在自己的女儿不理他们,别人的女儿也跑了,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我亲爹娘要是这么对我,我别说跑,跑之前还得那唾沫星子喷他们一脸。”
众人的话,终于让这三人有些汗颜。
偏偏他们也只能听着,要是让别人看到他们给江晚晴过生辰,却跟拒之门外差不多,那这些疯狂话可要更难听了。
江时隐机械性的用手指在桌上画着圈,跟他的父母一起沉默,不知道说点什么,也不知道该做点什么。
“都是我不好。”申氏微微叹气,喉咙已经有些哽咽:“我以前不该拒绝她,让她觉得这个家没有一点温暖。”
申氏有点想不通,那时候的江晚晴不过是要替她按一按脑袋,尽点为人女的孝道,她为什么非要拒绝。
江仕武听着这话,心里十分不舒服。
什么意思啊,又不是只有她一个人拒绝过江晚晴。
他也没吃几口江晚晴的饭菜,都给了狗。
想起这个,江仕武更来气了,他的狗还在江晚晴这里呢,他在院里待了这么长时间,江晚晴不出现也就罢了,连狗都不来迎接他了。
难道江晚晴给狗吃了什么迷魂药吗?
“别胡说。”江仕武怒目瞪着申氏:“血缘关系毕竟是剪不断的,她是你我的亲生女儿,任谁来了也改不了这一点!”
在这个孝字压死人的大景朝,江晚晴只要还想混下去,就不得不与他们和解。
毕竟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江晚晴天生就欠他们的。
申氏没敢再说话,心中却更加悲伤了。
她觉得她这个母亲做的真失败,江若水走了,江晚晴不肯回来,就连江时隐,似乎也不怎么喜欢她,最近老是跟她作对。
明明以前是很和睦的一家子,现在到底怎么了?怎么就有种家破人亡的荒凉感。
江时隐早就听外面的人说了一大堆,原本就已经歉意十足。听到自己爹说出这种话来,忍不住讽刺道:“晚晴姐姐是你的亲生女儿,但是这么多年,你一次生日也没有给她过过。”
江仕武白他一眼,觉得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挑战。
不过一个生辰而已,值得大张旗鼓的过吗?江琉璃也是他的女儿,他不也从来没有关心过。
女儿而已,泼出去的水,有什么用。
但他一想到自己唯一的嫡子也跟他这么说话,顿时气闷了。
三人各有各的心思。
申氏的目光落在梧桐院的小院深处,缓缓的看着这里的风景,这些天,江晚晴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下生活的吗?
不得不说,跟晚星院比起来,还是差了一些。
相府的府邸,当然不是京城随便一个院子可以比得上的。
只不过,这样一对比,申氏就更加难受了。
江晚晴宁愿住在这里,也不愿回去,可见她真的被伤透了心。
她不自觉地回想起江晚晴的过去,在江若水学着琴棋书画的时候,江晚晴可能一个人在角落里翻着不知哪里来的医书。
在江若水被他们当掌上明珠宠着的时候,江晚晴连饭也吃不饱。
还有生辰,江若水每年的礼物拆都要拆好几天,而江晚晴的生辰……
大家连提一提都是忌讳。
后悔已经无济于事了,这些事她其实都看在眼里,刘嬷嬷是她身边的人,连她都对江晚晴那种态度,更何况别人。
可是她却怪不了任何人,因为她才是那个罪魁祸首。
申氏不禁想,如果当年,她没有把江晚晴关起来,而是坚持保护她,哪怕是带着她离开相府,是不是也比现在要好得多?
被关起来的十六年都没有让江晚晴和他们决裂,江晚晴原谅了他们关她十六年。
可是出来之后点点滴滴的小事,一次又一次的忽略,才是江晚晴决心离开的主要原因。
另一边,江晚晴一整夜都没有睡,补眠的时间也没超过两个时辰。
整个人头重脚轻,晕晕乎乎的。
知道是宣忱把她带出来,心跳倒是突突个不停,但困意还是从脑子里袭来。
宣忱把她带到锦歌楼,依着二层的栏杆往下看。
这里不算很高,但仍旧能看到附近的几条街,都是他让人散的银子,很多人欢呼的去领银子,然后去说一句江大小姐生辰快乐。
宣忱兴奋的回头看江晚晴,颇有一种“快看,这是我为你打下的天下”的感觉。
可是他发现江晚晴很困,眼睛都要睁不开了,对下面的“盛世”显然完全没有看到。
就在宣忱犹豫要不要把她叫醒,还是带她去睡觉的时候,忽然听到了有人在讨论他。
“嘿!那个傻子!只要说话就能拿银子,可真是个败家子!”
“幸亏不是我儿子,追女人也不是这样撒钱玩的!”
“这要是我儿子,看我回去给他两巴掌!”
宣忱最近出门,都不穿白鹤纹的衣衫了,这就导致了大家认不出他。
宣忱四处望望,找着说他坏话的人,就见到锦歌楼招牌底下,坐着三个人在休息。
他们穿着粗布麻衫,显然也不是锦歌楼的客人,就是单纯的在休息。
然后拿他的事来当个笑话。
宣忱气死了,居然有人敢嘲笑他!拿了他的银子还嘲笑他!
他撸起袖子就要下去找人打架。
江晚晴一个激灵醒过来,看到他脸色神色差的要命,赶紧问道:“怎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