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善堂
晨光熹微,鸡鸣声响起的时候,春花便睁开了眼。
起身先去右厢房里看了看熟睡的孩子们,她才不慌不忙地打水上来洗漱,然后去厨房里帮忙准备早膳。
“牛师傅,今个也不是什么稀奇日子啊,怎的买了这么多肉回来?”
善堂里其实人不多,孩子还占了一大半,所以每日的食材基本都大差不离,只偶尔过节的时候会丰盛许多,瞧见厨房里挂着的鲜肉,春花不免多问了一句。
牛师傅手上动作不停,“沈堂主说今个东家要来,俺这才一大早就去肉铺里买了新鲜现杀的肉回来,可得好好让东家尝尝俺的手艺!”
“东家?”春花诧异,“你确定没听错?”
“那哪能听错啊!”
“哎呦!这么重要的消息你也不早点告诉我,这院子里头我也都没收拾,牛师傅你先忙着,我这就去打扫一下。”
春花说着,连忙扭身走了出去。
牛师傅喊了一声:“这院子你不是天天打扫,哪儿脏了?”
“你这种糙汉子懂什么,我可听沈堂主说过咱们东家是贵人,可不得仔细着点。”
“关键是,那院子你就算收拾出花来也变不成皇宫啊……”牛师傅挠了挠头,瞧春花不理自己,便继续做饭了。
善堂开在京城西南方向的角落里,住在这一片的多是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穷苦人家,就连新入行的毛头小贼都晓得不来这边碰壁,要说有什么好处,那就只剩下清净了。
春花是两年前被沈堂主救回来的,她自小被父母卖给了青楼,在烟花柳巷待了大半辈子,后来染了病,妈妈不愿意花钱给她治病,便索性用草席裹着给她丢到了城郊的乱葬岗。
好在她自己还有求生意志,硬是从死人堆里爬了出来,被路过的沈堂主带回了善堂,从此便留在这里帮忙做些杂活。
善堂里有大夫,平日里会无偿帮一些穷苦人家看诊,甚至会收养被遗弃的婴儿、接济乞丐、定时放粮施粥等等。
春花前半辈子见惯了人间百态,她本也不相信世界上还有如此善心的人,但日久见人心,那些她亲身参与的善事做不得假,这世上就是有人可以为了几两银子将亲生女儿卖入青楼,也有人愿意出人出钱去救助被遗弃的孩子。
在她心里,善堂东家是活菩萨,沈堂主是仅次于活菩萨的善人。
春花本身就勤快,院子其实不脏,她又将平时难以打扫的死角清理了一遍,接着才去吃早餐。
善堂收养的孩子从1岁到10岁不等,年纪稍大点的都很自觉帮忙照顾年纪小的,倒也算得上是井然有序。
在靠近门口的地方张望了几回,突然有人问道:“你待在这做什么?”
春花吓了一跳,回头看发现是熟人,这才拍了拍胸口,“沈堂主,您这走路怎么都没声的呀?”
沈近没说话,只看着她等待答复,不知道为什么,哪怕已经相处了两年,春花对他还是有些本能的敬畏,“……我就是好奇,牛师傅说东家要来,我还一次都没见过咱们东家呢。”
“不该有的好奇还是少点为好。”沈近移开视线,倒也没有让她离开。
春花不禁松了口气。
没过多久,门口便驶来一辆马车,驾车的是个面色冷漠的少年,里面先是跳下来一个样貌清秀的少女,随后车里探出一只白皙纤长的手,手主人被少女扶着下了马车。
春花没读过书,不知道怎么形容人之美貌,但总之比她见过的所有女子都好看就是了。
沈近已迎了上去,“恭候小姐多时。”
眼前的男子身形清瘦,通身气质文质彬彬,只右腿稍跛,走路不是那么顺畅,苏挽意只略一思索,便记起了此人,“已是许久未见,沈先生近来可好?”
沈近是两年前她的人捣毁青州人贩子窝点时意外救下的,那时他很落拓,身无分文腿又伤得严重,甚至几番想要寻死,只是都被拦了下来。
苏挽意看得出来他有故事,只是对方不想说她便也不勉强,听他自陈是个读书人,且查了背景确实无甚问题后,便留他在善堂当了个教书先生。
没想到竟来了京城这边开办善堂。
沈近回道:“多谢小姐挂念,某一切尚可。”
“谷雨姑娘说小姐今日会来查账,账册都已备好,请随某入内。”
苏挽意点头,目光转向他身后一直盯着自己看的女子,“这位是?”
今日气候其实偏冷,可春花手心却热得出了汗,她一边觉得是自己想错了,眼前这个看起来不足双十年华的少女应该是真东家的千金才对,一边又反射性地回道:“东……小姐,我叫春花,是这里的帮工。”
芒种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不必紧张,小姐不吃人的。”
春花讷讷无言,沈近道:“外边风大,小姐还是先进去吧。”
善堂的账目很齐全,且每笔用度都记录分明,看得出来沈近管理的很好。
想起隐约传来的读书声,苏挽意合上账册,“京城这边的善堂规模不大,沈先生是有真才实学的人,在这里是否有些屈就?”
善堂本身就是苏挽意开设的半福利性机构,大启禁止遗弃婴孩,但总有人明知故犯,在无法确定血缘关系的古代,婴孩一旦被抛弃是很难再找到他的亲生父母的。
京城这边虽然仍有弃婴,但情况相比其他地方要好一些,以沈近的才识完全可以换一个更大的舞台去发展。
“某心无大志,做个教书先生已是知足。”沈近不卑不亢道:“况且善事不分大小,某并不觉得有所屈就。”
“是吗?”
苏挽意站起身,这件书房里并无甚摆设,放置最多的便是几个大书架子,上面摆满了书册,她随手拿起一本,便看到书页间遍是标注而出的注释与个人见解,显然主人并没有将它们当做装饰。
“沈先生之字风骨俱佳,字如其人,我也相信你能教好那些孩子。”
“小姐谬赞,某不敢当。”
“账目看完了,我便不多留了,这段时间我都在京城,沈先生如若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去苏府寻谷雨便是。”
沈近挽留道:“已近午时,小姐不留下用午膳吗?我已让厨房师傅备了饭菜。”
“不必了。”
沈近一路将苏挽意送出了门,看着眼前渐行渐远的马车站了许久这才回去。
苏挽意倚靠在铺满了柔软皮毛的软榻上,面色稍冷,“找人盯着沈近,另外再去查一下他的背景经历,要仔细点的。”
芒种有些不解,“小姐,他有什么问题吗?”
“我也不确定,只是以防万一。”
沈近当初说自己是个秀才,只是会试落榜这才回到家乡,却得知了老母病故的噩耗,家庭事业两失意,才会心存死意,苏家的人去查过他的背景,没看出什么异常,苏挽意当时也并未多想,反正只是多了一张嘴吃饭的事,且沈近也不算毫无用处,便留下了他。
只是……想到自己看到的那些书册上的注解,苏挽意本能便觉得他不简单。
沈近或许别有目的,又或者只是她想多了,但谨慎一点总是没错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