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入心
送夏没有耽搁,立刻带着茶盏和信去了楚昌那里。
楚昌刚用过饭,正坐在案前看书,手边放着一盏香茗。
当送夏将那杯血放到他面前时,他握着书的手指轻轻一颤。
他蹙眉:“这是何意?”
送夏已将信纸推到他面前,说:“王爷看了信便知道了。”
楚昌放下书,展开信,眉头舒展,又皱起,那一身冰冷的气息将满室的炎热都逼退了出去。
信是这样写的:
“贺兰枫在此先向王爷陪个不是。
不想突发急事,要出一趟远门,今日傍晚便不能同王爷出门散心了。
料想此行危险,若当真丢了性命恐连累王爷,还请王爷将我的血喝下,一月内你我二人性命便不会互相牵连。
至于一月后,我若当真死了,自会有人来为王爷解蛊。
此举只是以防万一,也给王爷一份安心。
我自觉本事不错,轻易不会死的。
请王爷静待归期,到时再陪王爷散心。”
楚昌看完了,放下信,把茶盏端起,没有犹豫,将杯中血一饮而尽。
他的泛白的唇都被那血色染红,唇齿间充斥着血腥气。
而左腕处似有灼烫感,只是一瞬,那感觉便褪了下去。
“她去哪了?”他问。
送夏有些为难,没有答话。
“她不愿本王知道?”他的语气有些森冷。
“不是……主子未曾说过是否要告知王爷。”
“嗯,”楚昌又问,“她去哪了?”
送夏思索着,想到玲珑阁已经与昌王府互通消息,若是楚昌遣人去竹桃那里问一问,也就什么都知道了……
罢了,便说吧。
这段时日她也看明白,主子对这位王爷的信任并不亚于凌霄阁的那位。
“主子去了齐阳城……”
送夏将简要的情形都说了出来。
楚昌的左手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他将神色掩饰得极好,看不出半分担忧与不安。
“看来,玲珑阁的人,并不如传言中那般无所不能。”
听完了送夏的话,楚昌便冷冷地讽刺了这么一句。
送夏面容微僵,心有惭愧,垂着眸不言语。
楚昌问:“棘手又危险的任务,向来是她亲自去做吗?”
“是……”送夏说着,拳头攥紧了,“主子很护着手下的人。”
“看来她喜欢逞能。”他盯着那带血的茶盏,那抹红有些刺眼。
送夏不喜欢这句评价,她冷声辩解:
“主子不是逞能,她只是怕手下的人白白丢了性命。主子说过,强者要保护弱者,那些危险的地方不能让弱者去闯。”
楚昌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了贺兰枫那张稚嫩的脸,那娇小的身材,那纤细的手。
不管如何看,她都不像“强者”。
可她偏偏自诩“强者”。
她怕自己连累他一起枉死,便给他送了一杯血。
她将他当做了弱者,用这一杯血,保护他的性命。
楚昌的内心升起一股烦躁,他拧着眉头,冷冷盯视带着残血的茶盏。
那血红色就如一把锋利的匕首,正一点点刺穿他的心脏,一阵阵冷风顺着匕首钻进胸口,翻搅着他心底的暗流。
“你退下吧。”楚昌将茶盏推了过去,“带走。”
“是。”送夏抱拳一礼,拿着茶盏走了。
房门被关上,楚昌闭了闭眼,呼出胸中盘桓的一股浊气。
被烈日烤得滚烫的热浪从窗缝中钻入,吹动了桌案上薄薄的信笺。
楚昌伸出手,拿了起来,再次打开这封信,一字一句得看着。
他一动不动,看了许久,仿佛想透过那娟秀的墨迹看到更紧要的东西。
终于,他放下了,将信折好夹入手边的书页中。
他半睁着眸子,看着被太阳镀上一层金光的窗纱,那漆黑的瞳孔里隐隐有流光闪烁。
“暗卫。”他唤道。
门外很快有脚步声响起,门被打开,走进一个身穿黑色劲装的男子。
他在楚昌面前单膝跪下,行礼道:“王爷。”
“本王要去齐阳城,五日内必须到,让月影安排。松影留在府中坐镇,不得向外人透露本王行踪。”
“是,属下遵命。”
“退下吧。”
“是。”黑衣男子再行一礼,便站起身,关上房门离开。
房中又余下楚昌一人。
他重新拿起手边的书卷,是那本贺兰枫未读完的《世说新语》。
可是他看不进去了,他只是盯着那一行行的字,神思飘远,耳边是贺兰枫轻柔的读书声……
楚昌自嘲一笑。
他知道,他陷进去了。
他不是懵懂不知情事的少年,那情愫在心底悄无声息得蔓延,直到今天,他才察觉。
他不想承认,却不得不承认。
那个今日刚刚见过第一面的娇小少女早已入了他的心。
––––
月影在得到暗卫传令后飞快得安排好一切。
傍晚时分,楚昌整装出发时,贺兰枫早已奔出了城门。
她带着斗笠和面巾,挥舞着马鞭,不惧热浪滚滚来袭,迎着落日的余晖在官道上快马奔驰。
齐阳城的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玲珑阁的任务中,比这棘手的比比皆是。
她这回之所以这般紧张和着急,全然是因为送夏所说的那句:“他们根本不知道是从哪里中了毒……”
玲珑阁的人,对毒物向来比常人敏感。
可竟连续三人都不曾察觉出对手是如何下毒的,这是在令人有些胆寒。
那位齐阳城城主之子,只听闻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很难不叫人猜测他背后有高人相助。
且这件事,也令她想起了前段时间华年遭遇的那场意外。
那时,华年也说,她想不明白自己到底是如何中的软筋散……
贺兰枫绝不相信这两次事件是巧合。
她的直觉向来很准,她想知道,那位藏在暗处的究竟是何方神圣……
齐阳城距离楚都并不远。
贺兰枫骑着快马,日夜兼程,三日便赶到了。
她找了间客栈,稍稍修整一番,便去了玲珑阁在齐阳城的藏身据点。
那是一间点心铺子,贺兰枫进了铺子,说了暗号,便被领进内室。
她刚刚在主位上坐下,一位灰头土脸的中年男子便急匆匆走了进来。
他一见到贺兰枫,颓丧的脸上立时有了光亮,话音里却带着哭腔:“阁主来了!他们有救了!阁主,那毒物甚是奇怪,属下研究了十几日都未见成效!头一个中毒的是流光,阁主若再不来怕是再也见不到他了……”
这是白芷,竹桃偶然间收服的一位痴迷毒术的大夫,是她最得力的手下,贺兰枫曾见过几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