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为什么说···说那种语言会被认为是女巫？还要被绞死？”
韩梅梅终于说出了心中的疑问，毕竟在她的那个世界，英语可是国际语言，那些自己家乡话都不会说的小娃娃们张口就来how are you。
而她这个学渣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英语，不知为何她总有一种错觉，仿佛她当了好几辈子的英语课代表，以至于总是不留神就蹦几句，根本防不胜防！
眼镜男拿下他的金丝眼镜，宝贝似的用脏兮兮的袖子仔细擦拭。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只是听说在遥远的从前，有一只构造奇怪的船只搁浅来到了国境北边的黄金海岸。”
“船上下来一个金发碧眼，说着奇怪语言的异乡人。”
“当时的大帝热情接待了这个异乡人，找最好的御医给他治疗，还赏赐他一堆金银珠宝，怀着与大洋彼岸陌生国度建交的美好愿望，把异乡人送上了船。”
“然而大帝等到的不是友好的外国使团，而是从没见过的坚船利炮。”
“那些金发碧眼的异乡人说这是他们发现的新大陆，所以这这片土地是他们的土地，土地上的人是他们的奴隶。”
“后来就是漫长的殖民，漫长的抵抗，漫长的解放。”
“异乡人终于被驱逐，可是原本团结的民族却四分五裂。”
“漫长的内战开始了。”
“再后来就是现在你看到的样子。”
“原本的帝国分裂成几个城邦，经济崩溃，亲人离散，间谍横行，杀戮四起···”
“那种异乡人说的语言也被当成了禁忌。传说会这种语言的人都是魔鬼的化身，会带来灾祸，招致厄运。”
故事讲完，牢房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韩梅梅听着这个似曾相识的故事，心里五味杂陈。
齐勒说的没错，人类从历史中得到的唯一教训，就是人类从来不吸取任何教训。
就像韩梅梅自己，99次炮灰生涯，她又吸取了什么教训呢？除了学会接受炮灰的命运，再无其他。
“人类就是那么回事吧，你也知道。反正，跟我们也没关系。那不是我们这些小人物该想的。我们能想的，就是今天吃什么，明天是不是还活着。”
“是啊，炮灰嘛，活着就很难了。”
眼镜男重新戴上眼镜，皱着眉头打量眼前这个女孩。
“你看着年纪不大，怎么说话也一股老人味了？”
韩梅梅只是笑笑，没有说话。她总不能说我穿越的次数比你吃过的饭都多，我做炮灰的时间比你这辈子都长。再说了，这也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
“你呢，你是怎么进徕的。”韩梅梅有点好奇。
眼镜男神秘兮兮招手，韩梅梅疑惑地凑过去。
“刺杀大帝。”眼镜男压低声音说。
韩梅梅震惊的捂住嘴巴，防止自己叫出声来。
“为什么？你不怕死吗？”
“死？哼。你什么都没干，不也要死了，你怕吗？”
说得好有道理，韩梅梅一时语塞。
“我就想有个不一样的死法，死得其所，死的响亮。”眼镜男得意的说。
“说到理由，大帝昏庸，奸臣当道，迫害忠良，这理由还不够吗？”
韩梅梅再次语塞。
她再次想起自己那99次不值一提的人生和不值一提的死法。
活了99世，却从来没真正活过，哪怕一秒。
“最后你刺杀成功了吗？”
“没有，去刺杀的路上被抓了。”眼镜男苦涩的笑了。
“他们查出你意图刺杀大帝了？”
“没有，当时我太激动，情不自禁说了句 fuck you···”
牢房里再次陷入了沉默。韩梅梅也不禁苦笑，自己是女巫，那眼镜男就是男巫了吧。
眼镜男看着窗外的月亮，语气淡然：“准备到子时了。”
韩梅梅翻了个身，睡意袭来：“嗯，睡吧。”
“死了不要紧，没人收尸也无所谓。哎，还是想有个墓碑。”
“有个墓碑，墓碑上有一段铭文，也算是留了点东西在这世上。”
“诶，你知不知道有个专门安葬穿越者的墓园，说是某个穿越者前辈发起的。”
“我托人问到了个地址。”
“你能不能，把我葬在哪里。”
这段絮絮叨叨的自言自语终于来到了结尾，韩梅梅缓缓转过身来，她有点想哭，不是为自己，是为这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恐怕帮不了你，我明早就要死了。”
“我子时就要死了。”眼镜男平静的笑了。
“半夜三更还要加班杀人，这么卷吗？”
“这不是牢里装不下了，得赶紧多杀几个。人家也不容易。”眼镜男调侃道。
“离明天还有好几个小时呢，或许你不会死呢？或许你能帮我交给下一个人呢？别有负担，就当给我送行了。”
韩梅梅默默接过眼镜男递过来的一个信封和那副金丝眼镜，微微点头，然后转过身去继续睡觉。
她背对着眼镜男，她听到牢门被打开，眼镜男被押走，其他牢房里也陆续有犯人被押走，叫骂声，哭声响成一片。
不知不觉她也哭了，一开始只是淡淡的，无声的，接着是汹涌的，颤抖的。
她突然觉得很伤心，为很多事情。
为和自己一起上过绞刑架的那家人，为那几个争抢狼皮的面黄肌瘦的贫民，为明明二十几岁就有着五十岁粗糙双手的翠花。
为吃不到肉委屈大哭的小男孩，为满怀真诚却被异乡人欺骗利用的大帝，为刚刚认识就要死去的眼镜男，为自己···
活着真的太难了！啊啊啊呜呜呜···
牢房里传来此起彼伏的叫骂声。
“鬼哭什么啊，让不让人睡觉了！”
“能不能让老子死之前睡个好觉！”
“握草，神经病”
“oh shit！”
“这大半夜弄啥咧！”
·
·
韩梅梅醒来的时候，一摸眼睛，坏了，肿成发面馒头了，眼睛都看不到了。
翠花一早给韩梅梅送来了早点，看到她这幅鬼样吓了一跳。
“你眼睛咋了？被人打了？”翠花很担心。
“没事，水肿···昨晚睡前水喝多了，呵呵”韩梅梅有点尴尬。
“我跟铁头说了，让他把你的时间尽量往后拖。能多活一点是一点，哎，苦命的妹子。”翠花压低声音，边说边抹泪。
“麻烦嫂子了。”
看着翠花离开的背影，韩梅梅咬了一口包子，是肉包。
啊啊啊呜呜呜，好人啊！
周围牢房的犯人投来杀人的目光。
韩梅梅赶紧闭嘴，含泪吃完了五个大肉包。
“上头有令，今天清空牢房，腾出空间，抓反贼！”
大门外隐约传来张铁头的声音，随后是一片哗然。
衙役们七嘴八舌议论。
“怎么回事啊，一次性杀上百号人？”
“这是大屠杀啊，要遭天谴的，我不干！”
“呸，这些人都要死，一天死和一个月死，有差别吗？”
···
牢房里也沸腾了。
“什么意思？明天就有人来捞我了，你们不能草菅人命！”
“老子是下个月才死，老子要抗议！”
“哎，早死早超生吧，狗日的。”
···
上百号人浩浩荡荡走出监狱，走向中心广场，吃瓜群众瞪大眼睛呼朋引伴共襄盛举。
那么多人一起死啊，可算开了眼界了，一辈子都见不到的盛况。
虽说满门抄斩也是家常便饭，乌泱泱上百号人还是头一遭。
相比之下，几十人的衙役显得如此寒酸。衙役们个个脸色阴沉，如临大敌，这么多人要是暴乱，那后果不堪设想。
韩梅梅走在队伍中，朝面带愧意的张铁头挥挥手，微笑致谢。
这次的黄泉路，别说热闹了，估计得发生拥堵，还可能发生二次命案，好的投胎名额就那么几个。
一阵大风袭来，一张纸糊到韩梅梅脸上。
是一张告示，告示上画着一个衣着华丽的女孩，还有几行外语，韩梅梅身体里那种防不胜防的汹涌本能又出现了，一股力量催促着她念出来，念出来，念出来···
她皱着眉头努力分辨这上面的外语：
how are you
雷猴啊
bonjour
阔你几哇
阿尼哈谁哟
Ciao
这难道是一则语言学校的招生广告？韩梅梅百思不得其解。
只见不远处的张铁头死死盯着韩梅梅，脸色发白，嘴唇颤抖，紧接着突然扑通跪在地上。
“参见公主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