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娇娘心头一惊。

　　在她的记忆中，原主的父亲就从未出现过。

　　似乎从原主记事开始，原主的父亲就像是个隐形人一样，消失在了她们母女俩的生命之中。

　　杜家的大事小事，她那名义上的父亲几乎从来都不出现。

　　这样的情况也是持续十几年了，因此坊间有各种传闻……不外乎就是说，杜家的大爷已经死在了外面，这杜家长房只剩下这孤儿寡母的，等着吃绝户了。

　　可现在，从李氏这言语中听起来，杜家大爷杜柏春，极有可能还活着？

　　杜娇娘心头咯噔一声。

　　她盘算着要给杜家长房弄一个靠谱的嗣子……

　　可若是杜柏春当真活着，即便是年轻的时候身体虚弱，如今到了这个年岁都还活着，说一声正值壮年也不不过分。

　　人家若还第二春……生个儿子什么的，哪里还轮得到嗣子。

　　若等杜娇娘掌控了大局，杜中春再冒出来摘桃子……

　　那这苦心孤诣算计的一切，就相当于是白算计了。

　　看着李氏眼睛里的光逐渐散去，杜娇娘忙道：“母亲，你说什么？娇娘怎么听不懂母亲在说些什么？”

　　李氏神色中却是浮现出一抹释然的笑容：“这辈子，是母亲对不住你。下辈子，我们不要做母女了，你不要再遇见我这样的母亲了……”

　　李氏话音一落，头就朝着一侧偏了过去，手也无力的下垂，眸子里的光，彻底熄灭。

　　一阵钝痛，从心口处蔓延向四肢百骸……

　　那种被人从心口剜掉了一块的疼痛和空虚，让杜娇娘整个身体都蜷缩了起来，嘴大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连带着眼眶……都像是干涸了一样，掉不出一滴眼泪。

　　直到守在外面的人发现了不对劲，赶紧进来，替李氏装殓，发丧，杜娇娘都是一副行尸走肉的样子，跪在原地，不哭不闹也不说话。

　　林地带着杜灵儿匆忙赶来的时候，瞧见杜娇娘这样子，也是被吓了一跳。

　　今儿杜家门口的事情，如今杜家已经是人尽皆知。

　　端瑞侯府的叶小侯爷对杜娇娘的维护之意，简直是让所有人都咋舌。

　　加上杜灵儿如今和杜娇娘已经算是结盟状态，在林氏面前说了杜娇娘不少好话，也让林氏对杜娇娘有所改观。

　　毕竟，那可是端瑞侯府……便是成国公府，也是要仰望的存在。

　　林氏压根儿就不敢得罪了杜娇娘，此刻甚至是有几分讨好杜娇娘的意思了。

　　也不是林氏没想过要谋夺了杜娇娘的这一桩婚事。

　　但凡对方是个正常一点的公子哥儿，不像是叶瑞那样让人难以捉摸而且喜怒阴晴不定，只怕林氏都会对杜娇娘的婚事下手了。

　　可对方是叶瑞，而且是在这么满意杜娇娘的情况下。

　　除了对杜娇娘示好之外，林氏根本想不到其他更好的办法了。

　　原本林氏还想要去杜娇娘面前好好表现一番的，杜灵儿一把抓住了林氏的手腕儿：“母亲，你去瞧瞧大伯母那边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三妹妹这边，有我陪着就好了。”

　　林氏有心想要刷存在感，却看着杜娇娘那样子，也知道是没法子打理事务的了，因而赶紧的去李氏那边帮忙，开始发丧了。

　　从小到大，杜灵儿都没瞧见杜娇娘如今这一副没生气的样子。

　　杜灵儿挥了挥手，示意伺候的人全部下去。

　　冬雪和冬梅已经双双在这边守着了，看见杜灵儿发号施令，不免的有几分为难。

　　杜灵儿瞥了冬雪和冬梅一眼，冷笑道：“怎么？你们像是木头桩子一样杵在这里，就能让你们家主子振作起来吗？如今外头多少眼睛盯着你家主子，你们是真不知道？帮不上忙，起码也不要添乱，给我出去候着。”

　　冬雪和冬梅对视了一眼，最终还是转身走了出去。

　　她们只是地位低下的奴婢，慢说杜灵儿是杜家最为受宠的小姐，就单单是她在成国公府的受宠程度，就已经足够让人忌惮了。

　　只是这俩丫头对杜灵儿还是多了几分戒心，并没有走远，只是守在门边，两双耳朵都竖了起来，听着里面的动静，做好了里面万一有什么情况，就直接冲进去的准备。

　　杜灵儿瞧着那俩丫头的举动，简直是哭笑不得。

　　心头羡慕杜娇娘如此好命，竟然有丫头对她如此忠心耿耿的同时，也哀婉自己的命运，表面上看着光鲜无比，可实际上却是一团糟糕。

　　深深吸了一口气，杜灵儿蹲在杜娇娘面前，揭开茶壶，蘸着温热的茶水，轻轻的替杜娇娘擦了擦脸，低声道：“三妹妹，你是大房如今唯一的支柱了，你还要支撑着李家。你若是垮了，岂非是便宜了外人？咱们人生一世，草长一秋，起码要活的恣意潇洒不是吗？大伯母虽说身体向来不好，可怎么如此突然……”

　　看着杜娇娘不为所动，杜灵儿淡淡的道：“听人说，大伯母走的时候，七窍流血，死不瞑目，很明显是中毒而亡。是什么人，想要蓄意加害大伯母。你就不想要为你的母亲讨个公道吗？”

　　杜娇娘的眼珠子转了转，过了好一阵，才落在杜灵儿身上，张了张嘴，只觉得喉咙干涩，发不出声音。

　　杜灵儿赶紧将茶水递了上去，柔声道：“好妹妹，喝口水。”

　　杜娇娘的眸子里多了几分光芒，任由杜灵儿将茶水送到嘴边，润了润嗓子，才哑声道：“从前厅回来，我母亲就这样了……”

　　杜灵儿脸色一变，忙竖起手指：“三妹妹，做姐姐的对天发誓，我们母女，绝对没有想要谋害大伯母的意思。我承认我母亲确实是做人不厚道也小肚鸡肠，对大房的吃穿用度，素来十分苛刻。但是谋财害命这样的事情，我母亲是断然不敢的。”

　　杜娇娘冷笑道：“你母亲不敢，我自然是知道的。我母亲，是自尽而亡。你相信吗？”

　　杜灵儿倒吸了一口凉气。

　　原本以为，是赵晨被拒绝了，然后还在门口被叶瑞羞辱了，这才心生恨意，想要报复杜娇娘和李氏。

　　却不想，竟然是这样的。

　　杜娇娘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杜灵儿赶紧伸手扶着杜娇娘，急切的道：“怎么会呢？这么多年，大伯母虽说一个人过的辛苦，却也都熬过来了。如今眼看着你要大婚了，你就要熬出头了。便是以后大房没有儿子……那大伯母也是有女婿撑腰的人，怎么会……”

　　杜娇娘缓缓的坐在椅子上，低声呢喃道：“是啊，怎么会啊。我也想知道啊，怎么会。”

　　很快，周氏就带着杜青青来帮忙了。

　　杜青青原本是想要过来这边的，只是杜灵儿一个眼神，杜青青就十分识趣的转身跟着周氏走了。

　　杜灵儿在这边，陪着杜娇娘说话，虽说没有十分蛊惑杜娇娘和她合作的意思，可言语中，到底是迫切得不行了。

　　这京城里的规矩。

　　若女子有热孝，若不在百日内办红喜事，那就要守孝三年了。

　　依着端瑞侯府那边的情况……只怕是没办法等杜娇娘三年的。

　　毕竟三年之后，杜娇娘已经十八岁了，就是老姑娘了。

　　所以，杜娇娘的婚事，绝对会提前。

　　依着叶瑞对杜娇娘的重视程度，只要叶瑞不死，但凡杜娇娘生个一男半女，那在这个京城的地位，都是水涨船高的。

　　杜灵儿不想错过这个抱大腿的机会。

　　杜灵儿一直守着杜娇娘，起码说了一个多时辰，杜娇娘才像是大发慈悲雅莹的看了杜灵儿一眼，淡淡的道：“我知道你的目的是什么，我只有一个条件。”

　　杜灵儿大喜过望：“好妹妹，你有什么条件，你只管说，但凡是姐姐能办到的，姐姐一定会竭尽全力的替你办到。”

　　杜娇娘摇头：“姐姐说错了，是一定要办到。”

　　杜灵儿的脸白了白。

　　依着杜娇娘现在在叶瑞心目中的地位，想要办什么事情，是办不成的。

　　偏生，杜娇娘竟然还用了这样接近威胁的方式来和杜灵儿说这样的话。

　　由此可见，这件事情，对于叶瑞来说，都算是棘手的了。

　　杜娇娘似乎猜到了杜灵儿心里在想些什么，轻笑道：“二姐姐不必如此惊慌挣扎。之所以这件事情不让小侯爷出面，那是因为，这是咱们杜家的事情，自然是二姐姐出面，是最好的。毕竟……二姐姐的母亲，可是如今杜家后院掌中馈的人。”

　　杜灵儿心头咯噔一声，看着杜娇娘眼睛里闪烁的精光，苦笑道：“三妹妹，姐姐是诚心诚意的过来陪你劝你的，没想到，你竟然算计我母亲。”

　　杜娇娘摇头：“二姐姐说错了，并非是我算计三婶儿，我是在帮助三婶。若我母亲是服毒自尽的消息传出去，只怕之前，三婶对咱们大房做的那些事情，也就瞒不住了。那二姐姐你的名声……只怕你脱离了成国公府，将来也是寸步难行。”

　　杜灵儿的肩膀垮了下去，半晌才长叹了口气：“我以为自己是螳螂，却不想，三妹妹才是那只蝉儿。三妹妹，有什么事，用得着姐姐的，你只管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