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是杜娇娘那一双眸子过分的明亮，杜奕安长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杜娇娘的头发，低声呢喃道：“你兄长是在一个巨大的家族长大的。哪里的人，便是自己的父母，也是将自己的真心层层包裹起来的。压根儿就瞧不见……”

　　自从认识杜奕安以来，杜奕安从来都是意气风发的。

　　这是杜娇娘第一次看见，杜奕安的眸子里多了几分落寞的神色。

　　杜娇娘心头有种隐约的感觉，却压根儿就不敢开口去问。

　　杜奕安十分勉强的笑了笑，强打起精神：“娇娘，你知道……为什么叶瑞身边那么多人，最终叶瑞选了我过来做杜家的嗣子，替你守着杜家，做你的后盾吗？”

　　杜娇娘心头有答案，却不肯说出口，只茫然的摇头。

　　杜奕安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压根儿就不在意杜娇娘心里有没有答案，又能不能说对。

　　他只想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压抑多年的想法。

　　杜奕安苦笑：“因为，我是在大家族长大的。我的眼睛里，只有权衡利益。至于感情……那是最无用的东西了。明白吗？作为一个家族的掌权人，护不住自己的家族，那就是无能。若不能让自己的家族兴旺，那也是无能。这和他是不是和身边的女人相爱，没关系。甚至是，若身边的女人无能，那也是他的无能。我这么说，你能明白吗？”

　　杜娇娘的嘴蠕动了一下，缓缓点了点头，眸子里不知不觉就带了几分怜悯的神色。

　　杜奕安伸手，直接盖住了杜娇娘眸子里的那几分怜悯，嗤笑出声：“怎么？现在觉得你兄长可怜了？娇娘，我们这样的人，一出生，就是为了权势富贵，为了宗族家庭。我们是没有自己的。我们生孩子，都是为了传宗接代，而不是为了认真去陪伴孩子成长。我们我培养孩子，那不过是为了给自己培养一个优秀的继承人，而不是真的有多喜欢这个孩子。在大家族里面，一切都变得有功利心。真心，那是最廉价，也是最无用，甚至可以说是最累赘的东西。很多时候，那些所谓真心，反而是拖累。”

　　杜奕安的眼神变得悠远了起来：“觉得不可思议，是不是？你有真心，人家没有。你给了，人家没给。到时候，受伤的就只能是自己。”

　　看着杜奕安这落寞的样子，杜娇娘肯定，杜奕安曾经肯定是有真心的，而且还将真心交付了出去。

　　只是……可能别人给他的回应，让他十分受伤，所以才会有如今这样，看起来十分颓废的杜奕安。

　　杜娇娘张了张嘴，好一阵才低声道：“兄长，你那些都过去了。如今，杜家不是什么所谓的大家族。你也不需要去做那个背负家族的人。你可以自由自在，去做你自己想做的自己。你若想要交付真心，自然也额会有人用真心来交换。”

　　杜奕安心头一暖。

　　这就是他愿意来杜家的原因。

　　在他第一眼看见杜娇娘的时候，看见她眼眸中的纯净，就像是看见了曾经的自己。

　　他已经回不去了。

　　可是他还想要保护这个世界上，他能看见的这一抹纯真。

　　就像是，保护曾经那个无助的小男孩。

　　杜奕安拍了拍杜娇娘的肩膀：“你放心，我既然做了杜家的嗣子，自然会竭尽全力的去兴旺杜家。我不敢说，你能看见杜家会多么的枝繁叶茂，起码……会比如今好许多。”

　　杜娇娘摇头：“杜家如何，我从来都不在意。我只在意我关心的人如何。”

　　杜奕安震惊的看着杜娇娘：“难道你不期待家族强大？子孙后代福泽绵延？”

　　杜娇娘噗嗤笑道：“原以为，兄长是个出尘脱俗的人呢，没想到，兄长竟然也是这么个俗人。子孙不如我，我给她们留荣华富贵，家世地位，能护着多少人？指不定，那些所谓荣华富贵，家世地位，还会招来灾祸。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兄长不懂吗？”

　　杜奕安有点懵的看着杜娇娘，只觉得杜娇娘说的这些，好像是很有道理的样子。

　　杜娇娘很认真的道：“再说了，若子孙比我还优秀，那又看得上我的这点所谓荣华富贵，家世地位吗？兄长……你是个明白人，你应该知道，人生一世草长一秋，人一辈子，就只是在这个世界上走一遭罢了。你最重要的是活在当下，那么殚精竭虑的去考虑后代的事情……笑死了，你是没参加过葬礼吗？葬礼的时候，大家还算是无比沉痛的。可等参加葬礼结束，摆宴席的时候，大家推杯换盏的时候，那脸上的笑容，确是明明白白的。”

　　杜奕安愣了愣，属实是没想到，杜娇娘这样一个娇娇弱弱的女娃娃，看事情竟然这么通透。

　　杜娇娘笑容明媚，目光如炬：“兄长，你说，那个去世的人，若是有灵魂……他看见这一幕，会不会难过？再说了，你是生在大家族的人。自然也看见过，妻子病重，家里人就在张罗下一任妻子是谁了？这样，宛若工具一般的人生……兄长，你喜欢？”

　　杜奕安长叹了口气，眸子里带了几分复杂的伸手，想要去揉杜娇娘的头发，却又觉得不太合适，把手收了回来，半晌才低声道：“你呀……这小小的脑袋里，怎么就装了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

　　“乱七八糟？”

　　杜娇娘不可思议的看着杜奕安，只觉得自己刚才说了这么多，都是白说了。

　　杜奕安这个家伙，压根就属于油盐不进的类型。

　　杜奕安笑道：“好了，接下来，府里要忙了。我要娶妻，你要出嫁。你还有心思来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你的嫁衣，绣的怎样了？”

　　提到嫁衣，杜娇娘的眉头下意识的皱了起来。

　　杜奕安紧跟着就紧张了：“怎么？出意外了？”

　　杜娇娘摇头：“最近二婶娘和大姐姐不知道怎么回事，不管我在不在，她们都借口帮我绣嫁妆，日日来。和那一帮子绣娘们厮混在一处。我瞧着，她们如今相处的，融洽得很了。”

　　杜奕安皱眉：“你是担心她们母女俩搞小动作？”

　　杜娇娘叹息：“我也不知道我是在担心什么。我也一直都派人盯着的，看不出有什么问题。那样子，就像是真的只是来帮忙的一样。”

　　杜奕安摇头：“她们哪里有那么好的心眼子？娇娘，你一定要多注意，切莫掉以轻心了，明白吗？”

　　看着杜娇娘那茫然的样子，杜奕安叹息道：“算了算了，还是我来吧。我看你这茫然的样子。放心，兄长一定会让你平安嫁出去，不会让任何人成为你幸福路上的阻碍。”

　　杜娇娘眼圈儿红了起来，小声道：“兄长倒是会顾我，那兄长自己呢？兄长考虑过自己的事情吗？兄长打算，这辈子，就做一个杜家的工具人吗？”

　　杜奕安无奈：“别想这么多了。你的好姐妹即将出嫁了，你还不想着要给她弄点什么好东西添妆？”

　　杜娇娘噗嗤笑出声，嗔怪道：“兄长倒是会给自家媳妇扒拉东西。生怕我这个做小姑子的，亏待了未来大嫂吗？”

　　杜奕安更无奈了。

　　在口舌这件事情上，杜奕安从来就没赢过。

　　长叹了口气，杜奕安道：“这大婚要三书六礼，三媒六聘的。丞相府约我今儿夜里过去商谈。如今日子紧迫，就只能撞日了，无法择日。”

　　杜娇娘坚定摇头：“兄长，好歹还是看看日子的好。若是撞日，那对于姐姐来说，该多委屈？兄长男子汉大丈夫，怎么会舍得委屈了自己的女人的？”

　　杜奕安想说的话，到底是没说出口，点头道：“会尽量想法子选个好日子的。就算是没有好日子，也会选个不错的时辰的。你放心好了，你都是要出嫁的人了，不操心自己个儿，倒是去操心旁人去了。”

　　杜娇娘瞪了杜奕安一眼，强烈要求，自己也要去刘家。

　　杜奕安想都没想就拒绝了，并且说，叶瑞的意思，让她这几日都不要随便出门。

　　杜娇娘皱眉：“这是为何？”

　　杜奕安冷哼道：“小侯爷已经知道陈晓慧的事情了，也知道陈晓慧背后就嫡长公主。”

　　杜娇娘直接沉默了。

　　她就是想要趁着叶瑞分身乏术到时候，将这个事情解决了。

　　却不想……

　　杜娇娘叹了口气：“瑞哥那边的事情如何了？停说海氏兄弟俩，都直接废掉了？老爷子是站在瑞哥那边的，那叶家军的兵权，是没问题了吧？”

　　杜奕安抬眼看了看宫里的方向：“若不出意外，今日就应该尘埃落定了，以后看见了，就要称呼端瑞侯了。”

　　杜娇娘神色略有几分落寞。

　　端瑞侯，那岂非是代表，将来还要提刀上马，纵横沙场？

　　想着那些一生戎马，最终马革裹尸的将士们，杜娇娘的心里突然有点难受。

　　杜奕安很明显神色误会了杜娇娘：“娇娘放心，小侯爷这也是为了你好。他在外头稳定了，你在府里才能地位稳定。”

　　杜娇娘摇头：“兄长，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觉得，纨绔叶瑞，也是挺好的。”

　　杜奕安突然觉得，自己似乎不太懂杜娇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