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明宫是百越王生活起居的地方,奢华程度自然不言而喻,进入殿内,蓝宇被带到一处安静的雅室,沈岳告退而去,转由老谋士骆文甫接应。
蓝宇目光转悠了一圈,显得格外拘谨,好在这里除了骆文甫,他没有发现任何人,甚至连个宫女也不见,最后心思专注桌案上,这里摆满形形色色的水果糕点,大多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骆文甫心思缜密,陪蓝宇坐了一会,畅谈些轻松话题,以缓解他紧张情绪,最后亲自斟茶递上。
“殿下在此稍坐歇息,我去去就回。”说着,骆文甫起身退下。
蓝宇心情还是紧张,久久不能平静,从进入帝明宫那刻起,他脑海开始翻云覆雨,短短时间内想了很多,先是那个素未谋面的父王,再到王兄、王姐、王妃、火灵姬……,他幻想每个人的长相、性格、善恶、以及将来对自己的态度,最后想到文妃和骆妃,还有自己母亲,她们遭受苦难,为何父王却无法阻止?
在蓝宇印象中,百越王本该顶天立地才对,可怎么连自己女人都保护不好,还谈什么王者风范,如今倒好,将烂摊子丢下,撒手不管了……。
摆在百越王面前的,是五套精挑细选的华丽锦服,他正犯愁不知选哪件。
骆文甫在旁看着,他辅佐百越王由来已久,自然清楚在六位王妃中,大王唯独钟情蓝妃,故此毋庸置疑,大王十分重视九王子殿下,应是想在与殿下见面时留个好印象。
“大王,殿下穿的是身白色锦绣方衣,不如就选白色这套吧,想必他会喜欢看到的。”
平时英明神武的百越王,此刻却显得犹豫寡断,但听骆老这么一说,心里顿时有了决定。
“他到了多久?”
“刚到不久,就在里殿等候。”
“你说这孩子会想见本王吗?”
骆文甫闻言,呵呵笑了笑。“大王怎么担心这个?据臣昨日与殿下相谈,他还口口声声称大王为父王,想必心中也是迫切要与大王相见的。”
听了这话,百越王心情稍安,仔细地换上白色锦服,随后与骆文甫一起去了。
然而让他们意想不到的是,当来到里殿时,这里竟空无一人,桌上那杯茶还是满满的,水汽飘逸。
起先,骆文甫还以为是殿下好奇这里的环境,定是到某处参观去了,于是开始四处寻找,可是一番下来,他无功而返,连个人影也没见到。以致最后,骆文甫不得不遣来沈岳,向他问个究竟。
“殿下他人呢?”
沈岳听得一头雾水。“先生怎问我这个?我送殿下至此,便去守职了,并未见到殿下身影。”
百越王坐下怔怔入神,似在想什么事情。
骆文甫显得格外情急。“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现在却不见了人?”又问沈岳:“你带殿下前来,中途可有什么事情发生?”
沈岳若有所思想了想,道:“我们来时一切正常,就是……,就是……。”
“快说啊。”骆文甫心急如焚。
“就是路过西景园时,殿下去了普宁宫,还……,还见过文妃。”
“你……。”骆文甫恼怒起来,指着沈岳抖了抖。“你怎么不阻止?”
沈岳有口难辩,不敢说话。
“好了。”百越王发话,心情很是低落。“这事不能怪沈岳,是这孩子不想见本王,恐怕是本王让他失望了,这才选择悄悄离去,只是……,他应该喝口茶再走啊。”
骆文甫当然猜到这些,安慰百越王道:“大王不必担心,给殿下一些时间,待他日殿下站在更高位置,定会明白大王苦衷的。”
……
话说五位王子离开醉仙楼后,便各自回到宫中去了。
申昊宸今日心事重重,他没有直接回自己的宫府,而是去了母妃的紫金宫。刚进入紫金宫内殿,他见到母妃如往常那样在榻上打坐修心。
“宸儿这是有心事吗?”
骆妃妆容清雅,衣冠朴实无华,彰显超尘脱俗,可见是长期修心得来的素养,此刻坐如磐石,闭合双目,甚至没看申昊宸一眼。她对自己孩子了如指掌,在他进入殿门那刻起,便感应空气波动与往日不同,那是心气浮躁的节奏。
申昊宸没有说话,倒是顺手提壶往口里一通猛灌。
“是为那个九王子烦心吧?”
申昊宸顿了顿,虽猜到母妃应该清楚这事,可还是有些心奇。“母亲是怎么知道的?”
“现在宫里都在传,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骆妃缓缓开口,神情依如止水。
申昊宸精神一振,来到母妃面前,他更想知道母妃是怎样想的。“那九王子回归百越,不知母亲怎么看?”
骆妃睁开双眼,望向他道:“你想知道母亲怎样想,那我倒要先问你是怎样想的?”
“这……,母亲这样问,孩儿也回答不上,首先,我不知道这个王弟的为人秉性,再者,我不认为他有与尹氏对抗的实力,因此……。”
“因此你无法作出判断,不知如何选边站?”
“正……正是如此。今日蔡妃三子找孩儿叙谈,就是想要试探立场,当时我别无他法,只好暂且应承与他们统一战线,母亲,这绝非孩儿所愿,现在心如麻乱。”
“宸儿,你的心情我能理解,母亲说过多少遍了,做任何事情万不可心浮气躁,心乱则无序,亦看不清问题根本,以致难以决策,你要记住,聪明的人往往心如明镜,运气也会选择这类人。”
“孩儿谨记母亲教诲,只是如今,孩儿确实难以抉择。”
“傻孩子,这有何难的?”骆妃擦揉他手道,“你可知父王为何至今没有封后?”
“封后?孩儿不知这些,母亲认为如何?”
“因为你这位父王,心中只有蓝妃一人,王后之位非她莫属,而今她的孩子回归百越,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这是要与尹氏争夺天下啊。”
申昊宸当然知道这些,可他就是心有不忿,更想不通母亲当初究竟何故?
“母亲,孩儿也有这等雄心壮志,为何当初就不让孩儿去争上一争呢?想必父王也希望看到孩儿有这般勇气吧?”
“母亲不是不想,而是不能,当初我失去一个孩子,怎能同时再失去你?”
说到至亲哥哥,申昊宸心火更盛,几乎咆哮起来。“父王真是个懦夫,连保护自己孩子也无能为力,还谈什么百越王?母亲究竟看上他哪里好?”
“你这孩子,方才还教你不要心浮气躁,怎么现在又动起怒来?”
申昊宸见母亲生气,这才有所收敛。
骆妃没有怪他,心知这孩子是火气旺盛,语气转为温和道:“宸儿,其实你父王并非你想的那样,正因他是百越王,才要承受常人无法比拟的压力,难道你还看不出来,这天下风云骤变,你父王何止要面对区区一个尹氏,他还要同时应对来自太斗、北冕、以及天琴这三方势力,若没有百越王在苦苦支撑,这天下恐怕早就战火四起了。”
“对不起,母亲,是孩儿一时性急,说话口无遮拦,属实难听了些。”
“宸儿,你要知道,母亲当初嫁入王宫,从未后悔过,你父王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尽管在他心里只有蓝妃一人,可我还是愿意死心塌地跟随他,因为他是我心爱的男人,抛开权力纷争不说,其他王妃也是如此,她们也爱你父王,真心的爱。宸儿,倘若你能站在百越王的角度看世事,那么你就会发现,这世间还有比家事更为重要的东西。”
“母亲别见怪,孩儿只是想到你的苦。”申昊宸泪眼朦胧道。
骆妃不想看到他这副模样,岔开话题道:“好了,既然宸儿今日来母妃宫里,那就母子一起吃个团圆饭吧,我要亲自下厨烧几个好菜,当年蓝妃教我,不知现在还能不能做好哩。”
申昊宸听母妃这样说,暗自了然于心,这是母亲在表明她的立场,同时也为自己选择立场。
……
丽锦宫,申华阳正与母妃茶余相叙。这位谢妃向来心思缜密,能言善辩,在众妃中,她最会审时度势,说是墙头草吧,也不尽然,就是万事不做绝,处处留后路,凡事在尘埃落定之前,总能敏锐选择站好位置。
“阳儿,今日之事,你可得留个心眼,做事万不可莽撞,切记祸从口出,言多必失啊。”
“母亲说的极是。那九王子究竟什么来头?为何孩儿从未听过他的事迹?”
谢妃陷入沉吟,似在回想往事,片刻后道:“说起这位九王子,还真是福大命大啊,当年尹氏对蓝妃暗下毒手,你父王几乎要与百花门决裂,由于不想引起外界注意,双方这才没有撕破脸,不过宫里死了好多人,那时你不过两岁大,而蓝妃那孩子还未出世,因此你们自然形同陌路。”
申华阳默默点头,不过还有一事想不明白。“当时尹氏排斥三位王妃,为何母亲没有受到牵连?以尹妃毒蝎心肠,定会有所行动吧?”
“这不难理解,文妃最早嫁入王宫,首先有了自己的孩子,且是双胞胎,在王位继承占据优势,尹妃自然不能容忍,蓝妃虽然最后嫁入宫,但你父王视她如珍宝,当时甚至有人认为,只要蓝妃诞下王子,必定成为王座继承人,如此受宠,尹妃岂会不嫉妒?只可惜了骆妃,她与蓝妃相处密切,日渐形同姐妹,尹妃哪能放过?至于蔡妃,她与尹氏关系不错,故此才免于迫害,而我哪方不得罪,尹妃心思再重,也不至于先拿我开刀,只是最后事情发展陷入僵局,我迫不得已才向尹氏递去投名状,这才保住今日安宁。”
听母妃娓娓道来,申华阳心情尤为凝重,因为他也不喜欢尹氏,感觉自己活着,仿佛在寄人篱下。
“孩儿早有所闻,说尹氏和申氏本是世交,为何如今成了这幅局面?”
“唉,我的儿啊,你还是不精世道,人一旦得势,心就会善变,权力这东西总能让人随心所欲,无所不能,我只是个妇道人家,哪懂得他们究竟为何而争?”
“那么……,母亲究竟爱不爱父王?要是早知如此,当初还会选择嫁入王宫吗?”
“你这孩子,怎问起这个来?”谢妃没好气,不过接着道:“我当然爱你父王呀,他身上有种独特魅力,说不清是什么,总之让我无法抗拒,尽管大家都知道,他心里只爱蓝妃一人,可是又能怎样呢?就连尹妃也是爱并痛恨着。”
申华阳见母妃有些难过,心里隐隐自责,暗骂自己不该提这么愚蠢的问题。
……
艳阳宫和帝明宫,就如压在帝都的两座大山,百越各方都在时刻关注,但凡有任何风吹草动,便会第一时间作出反应,以免自身卷入纷争漩涡。
尹艳湘是火灵姬之女,她雍容华贵、丰姿傲世,乃是帝花榜前列人物,如此美色,绝对可让世间男人神魂颠倒,不过此女心高气傲,向来藐视群雄,使人爱慕却又不敢接近。
她此刻正侧躺在王妃榻上,听下人禀报蓝宇入宫之事。
“他去过文妃的普宁宫?”
“是的王妃,奴婢亲眼所见,还惊动禁卫军,不过有沈大统领在,事情很快平息了。”
话说这时,又有宫女匆匆赶来传讯。
尹艳湘一副悠然自在的表情。“说吧,帝明宫那边什么情况?”
那名宫女恭谨道:“启禀王妃,奴婢方才见九王子进入帝明宫,还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又见他独自离开了。”
“噢!这么快就离开?他去了哪里?”
宫女回道:“出了部落宮,奴婢在后悄悄跟随,确定无误。”
尹艳湘若有所思,片刻后挥了挥手,道:“知道了,你们都退下吧。”
殿内所有宫女都退了出去,只留下一位老嬷在此,说起这位老嬷,原是火灵姬年轻时的贴身侍女,由于对尹氏忠心耿直,火灵姬将她留在女儿身边,一来表示感激,二来顺便照拂。
尹妃对这位老嬷无比信赖,还称她为乳娘,可想而知是吃过她奶水长大的,甚至当作亲人那般看待。
“贵人,那小子现在孤身一人,不如趁此机会派人斩草除根,这样可好?”这位老嬷开始发挥她阴险的一面。
尹妃睫毛微颤,轻露笑意,而后摇了摇头,道:“现在不行,若是贸然出手,不仅无济于事,还会损兵折将。”
“他孤身一人,怎就做不得?”
“乳娘认为他是落单雏鸟,实则不然,这几日,沈户将可不在宫里啊。”
老嬷神色一变。“贵人的意思是说,那沈户将在暗中保护?”
“我想应该是这样吧。唉,真是可惜了,当初以为蓝妃在劫难逃,殊不知她有上天眷顾,肚里的孩子竟也还在。”话到这里,这位尹妃两眼微眯,寒光乍现,心中嫉妒油然而生。“也罢,事到如今,我看蓝妃那孩子也掀不起什么风浪。就是那个又爱又恨的夫君啊,你到底还有什么计策可拿得出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