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启使劲咳了几嗓子,让自己不至于那么难受,同时也让自己尽量从这种有些荒诞的震惊感中缓和一下。
这个中年帅大叔真的没有毛病吗?
‘我,陈启,十七岁不到的一个预备灵修者。
他居然指望我去推翻这大轩帝国,怪不得实力这么强还做反贼,看来是脑子坏掉了。’
心中暗暗腹诽了几句,陈启看向陆天成的眼神虽然还残留着些许震惊的情绪,但更多的已经是一种困惑和隐隐的关怀,就像是关怀时而脑子短路的老陈一样。
稍作酝酿,陈启开口道:“你们找错人了,我是不会加入你们的。”
他说话时已经尽量平复了情绪,语气平淡缓和,还有一稳稳的坚定包含在其中。
就和他平时说话时一样。
而陆天成听到这话,却表现出一种出乎陈启意料的反应。
提出的邀请被陈启以如此淡定的口吻拒绝,陆天成不仅丝毫不生气,眼神中甚至还透露出了欣赏的目光。
因为他看到了陈启刚才表现出来的极强的情绪平复能力。
这么短时间内就可以让自身从极端的情绪中迅速平静下来,并且还将表情隐藏的如此完美,甚至还不慌不忙得找到借口拒绝邀请。
更重要的是,陈启现在甚至还没有十七岁。
陈启目前表现出来的这些特质,都深得陆天成赏识,他还从未没有在任何一位潜在的传火者身上看到过哪怕类似于陈启的特质。
这让他更加坚信,眼前这个名为陈启的少年,很可能就是萤火会长期以来苦苦寻找的那个人。
就在陆天成想着这些事情时,陈启却被他看得有点心中发毛。
陈启不明白,这个大叔一直以这种色迷迷的眼神看着自己到底几个意思,于是他又重申了一遍:“你们找错人了,我不会加入你们。”
陆天成忽然笑道:“小老弟,你不加入我们,是不是因为我们是所谓的反贼?
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反贼就一定是全部是坏人吗?”
陈启或许就在刚才还觉得这个大叔的脑子应该还没有下降到老陈那种程度,但现在他确认了,这萤火会的人可能都不太聪明,怪不得能和老陈混到一块去。
你们萤火会的通缉令贴的满大街都是,这个大叔居然还问这种问题。
然而陆天成似乎看透了陈启的想法,笑道:“你现在是不是感觉我们萤火会很奇怪,我这个总舵主尤其不正常。”
不等陈启回答,陆天成紧接着又说道:“实际上,我可以理解你的这种想法,毕竟从小帝国就给你灌输的是等级制度,给你灌输的是帝国皇权至上。
你是不是认为,只要被定性为反贼,就一定是无恶不作的坏人,而等级制度则是绝对正确,因为一个人所处的等级就代表着这个人的品性如何,就代表着这个人一定是好人或者坏人。
但,帝国皇族所制定的这些规则,就一定全部都是对的吗?”
陆天成说这话时,收敛了笑容,表情显得诚恳又认真。
而陈启听了这话,则微微调整了对于陆天成的看法。
看来这个大叔还是有点本事的,不说别的,光是他提出的这些问题,老陈就绝对没有这个水平说出来。
实际上,陈启自己偶尔也想过这些问题,但他之前都一直是一个卖斗笠的少年,关于这些问题,他不会想的太深入。
他只知道,帝国的官府做的事情或许不全是对的,但是肯定大部分是对的。至于等级制度,他作为一个第四等的平民其实一直感觉还不错,毕竟他和老陈都可以吃饱穿暖。
对于物质的欲望,陈启一直不是很高,他一直所希望的也只不过是老陈和他能够过上好日子就行。
老陈娶个媳妇,等自己过几年也娶个媳妇,生个娃,这日子也就挺美满了。
而现在被陆天成冷不丁这么一问,陈启却不由得陷入沉默。
是啊,帝国规定的就一定全部都是对的吗?
陈启想了半晌才说道:“帝国的皇帝是大轩皇,我知道他是一个很了不起的人,所以我认为帝国的规定一定都是很有道理的。”
虽然话语的内容有几分幼稚,但他说这话时却很认真,大轩皇是他从小到大就非常崇敬的一位大人物,所以他认为大轩皇制定下这些规则,一定有他的道理。
说完这话,陈启又道:“很多道理我确实不懂,但是我知道反贼一定不是什么好人,因为你们反的可是大轩皇。”
陆天成听完这话,笑了笑,用一种非常轻蔑的口吻说道:“大轩皇……看来你也很尊敬他啊。”
这种语气让陈启顿时有些不开心,他从小就知道,大轩皇可是响当当的大英雄,如果不是大轩皇,数百万人族恐怕现在还活在神族的统治之下。
大轩皇,那可是弑神者,是人族真正的领袖。
陆天成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说,而是话锋一转,问道:“你觉得污水街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藏污纳垢的地方。”陈启脱口而出。
“那你觉得里面一定没什么好人喽?”
陈启微微点了点头。
“好,那我就带你去污水街转转。”
这话一出口,陈启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看到自己所在的这片四周都是白茫茫的奇异空间开始出现不可思议的变化。
本来白茫茫的虚无一片开始飞速的变化,被各种变幻的色彩填满,很快就变成了清木城的街道。
陈启看到,周围的街景先是变成了自己最为熟悉的下城区,而自己则是在下城区如风一般地穿梭着。
就仿佛是坐在了一辆飞快行驶的马车当中,周围的景物正在极速得向身后褪去。
而且这辆马车根本就不在乎任何房屋的阻挡,好几次陈启明明感觉撞上了房子,最后却从房子中穿了过去,在穿越房子的过程中,陈启甚至可以看到里面正在熟睡的人。
有一两次他甚至还看到一些不可描述的事情正在发生,纯情闷骚的他脸都羞的红了,但是正在办事的人却毫无察觉。
在刚来到这片被称为空域的地方时,陈启就觉得这里很奇怪,白茫茫一片,看起来无边无际,虽然一直想问问这到底是个什么地方,但陆天成全程都在主导对话,也没给他发问的机会。
不过真是没想到,这片被称之空域的空间居然还可以完成这么神奇的穿梭。
不多时,空域中的穿梭便停了下来,陈启好奇得向四周打量一番,发现周围的环境正是污水街的街口。
陈启曾经到过这个地方几次,都是来抓老陈赌钱,后来老陈说这样很没面子,陈启也就没来过,反正家里是陈启管钱,老陈没有赌资只能旁观。
回想起来这段经历,陈启还解开了一个疑惑,他之前一直奇怪为什么放贷的不找老陈,现在一看,老陈和萤火会有染,那帮人估计是不敢惹老陈。
“到了,你认识这里吧?”陆天成的声音打断了陈启关于这条街不多的回忆。
陈启微微点了点头。
“你进入过污水街吗?”陆天成又问道。
陈启这次摇了摇头,说道:“我只在街口转悠过。”
“那你知道污水街住的都是什么人吗?”
陈启看了一眼陆天成,说道:“所有人都知道污水街是个什么地方,这里面除了好人什么人都有。”
陆天成闻言不禁露出了几分笑意,似乎是在嘲笑陈启的见识过于肤浅,“你说的这些话还是帝国骗人的那一套。
污水街实际上并不是一条街,里面其实是一个很大的城区,住着许多正在努力生活的人。里面当然有坏人,但是更多的则是一些正在挣扎的普通人。”
说完,陆天成便向着污水街内部走去,边走边说道:“跟上吧,我带你看看真正的污水街。记住,要多看多想,不要人云亦云。”
陈启怔了一下,随后快步跟上。
他知道他和陆天成现在处于一个很微妙的空间状态,别人看不见他,他倒是可以看见别人,而且还可以任意穿梭,这种神奇的感觉陈启其实还觉得蛮有意思的。
同时,陈启作为一个守法良民,从来没有进入过污水街内部,其实内心中也不免好奇。
帝国有规定,平民等级是禁止进入污水街的,不过今天,倒是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转一转。
陆天成带领,陈启很快就来到了污水街里面的一片民居。
这里的民房看起来破败不堪,居住条件和陈启家有着肉眼可见的巨大差距。
地如其名,污水横流,各种粪便得不到及时处理,在街上散发着浓烈的气味,搞得陈启甚至都有些上头。
而更让陈启感到吃惊的则是这里居住的人,陆天成带他“拜访”了几家住户,陈启看到有一户中一位妈妈正带着两个孩子挤在一个屋顶破烂的瓦房中睡觉,这个房子其实不小,但是他们却三个人挤在一小张破草席上睡觉。
陈启注意到,整间屋子只有草席的上方有完整的屋顶。
作为斗笠贩子,陈启知道他们这样做是为了防止清木城夏天突如其来的暴雨。
正在陈启注视着这家人睡觉时,其中那个小男孩却突然醒了,他摇醒了自己的母亲,有气无力得说道:“娘,我饿,我睡不着。”
妈妈被摇醒,看起来也是营养不良,面黄肌瘦的样子,缓缓说道:“铁蛋,乖,再过两天,你爹做工得来的粮食就会送过来,铁蛋再忍忍就可以喝粥了。”
铁蛋撅着小嘴,说道:“妈妈,我不要喝粥,我想吃肉肉,咱们以前不是总吃肉肉吗?我想爹爹,爹爹怎么还不回来?”
正在陈启疑惑得听着这对话,陆天成忽然开口对陈启说道:“你觉得这个铁蛋像是坏人吗?”
陈启本来还想说他的父母肯定是坏人,但看着眼前这副场景,自己都觉得这话没有底气。
之后,陆天成又带着陈启看了许多居住在污水街的人,他们有的已经睡熟,但也有很多似乎是饿得睡不着,在破败的屋顶之下来回翻滚。
期间,陆天成一言不发,只是带着陈启静静的看着这些人。
在看完这片民居后,陆天成又带着陈启快速穿梭了几条街道,来到了污水街城区的最外围,这里甚至已经靠近清木城的边缘。
清木城是一座很庞大的城池,陈启之前从来没有靠近过它的边缘。
此时他看到,清木城的边缘居然是一个巨大的矿场,此时虽然已经是子夜,但矿场的劳工们还是在不停的劳作。
这个矿场好像是被灵修者施展了某些手段,子夜也看起来如同白昼般明亮,陈启看到这些工作的劳工一个个都低头不语,按部就班干着自己的活,有的是搬运矿石,有的是用鹤嘴锄在矿坑里叮叮的砸着矿石。
他还看到,矿场里有许多自家小院那么大的矿井,正有一些劳工乘坐这一个大竹篮缓缓的进入矿井。
这些劳工看起来都三四十岁,身形虽然瘦,但是强健有力,只是脸色有一种遮掩不住的疲态。
“你有没有注意到,刚才我们拜访过的家里,都没有壮年男子?”看着这些劳工,陆天成忽然开口道,“那些家里所有的男人,都正在这里挖矿。”
陆天成微微一顿,指着几个正在矿场中来回巡逻,身穿简易皮甲的人说道:“而那些人是你看到过的所谓城卫军,你可以看看他们到底在保卫什么。”
陈启无言沉默,不知该说什么,哪怕这些劳工有错被拉到这里开采,但是他们的家人孩子又有什么错呢?
过了半晌,陈启才说道:“看来我对于污水街的认识确实有偏差,但是你带着我看这些是为了什么?”
陆天成道:“你不想解救这些人吗?”
陈启再一次沉默。
自己只是个小人物而已,哪能管得了这么多人的死活,这个萤火会哪怕有这份善心,但是不是过于盲目了,简直是病急乱投医。
陆天成看了看陈启,打破沉默说道:“只要你想,我可以把你培养成一个能够拯救他们的人。”
望着陆天成,陈启思索良久,然后以十分坚定的语气说道:“我不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