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壮这么一说,陈启瞬间便警惕起来,孔薇则是有些满不在乎,瞪了一眼郝壮后才朝着他所指的方向看过去。
只见一个身形矮小但是十分肥壮的汉子正从巷道里走出,一边走还一边提着裤子,横肉丛生的脸上一副满意的神情。
光看着这家伙,陈启就觉得有些很反感。倒不是因为陈启喜欢以貌取人,而是这胖汉眼神中就有种油腻或是说无赖的气质。
非常像下雨天大家抢购斗笠时趁机不付钱的那一类人,也特别像街上那种爱调戏良家妇女的那一类人。
当然陈启也不会迷信这种没来由的感觉,于是就继续观察着这矮壮汉子。不过刚看了两眼,还没等他看那汉子彻底走出街巷,他就意识到一个问题。
任务是解救双尾猿族长老,而看守双尾猿族长老的人此时正在街上闲逛,那么不就意味着双尾猿族长老此时没人看守。
这么一说,为什么要在这观察矮胖子,而不是去解救长老?
想到这,陈启便不再盯着矮胖子看,而是转头看向孔薇,结果发现孔薇居然换了副容颜,变成了一个老太太模样。
微微讶然,陈启立刻反应过来这应该是避人耳目,毕竟萤火会的通缉令告示栏上面也没少贴,之前来从萤火会据点来污水街时他们仨更是直接通过传送赶的路。
“阿姨,为什么现在不去救那个长老?”陈启方小声对孔薇询问道。
“那多没意思。我听陆天成和李费说,你好像不太喜欢我们给你指派的任务,所以带你来看看是什么人在关押双尾猿。陆天成可是嘱咐过我,带你多看多想。”
陈启默然,又想起那个爱笑的大叔,看来他和萤火会是铁了心思要让自己看到些不一样的东西,从而对帝国产生反感,进而完成他们的大业。
都已经一只脚踏上了贼船,没办法,那就看吧。
只看到那胖汉子提好了裤子之后便大摇大摆地走到街市上,一会瞧瞧这个,一会看看那个,见到自己中意的菜就直接毫不客气地揣进怀里,那些小商贩也都是唯唯诺诺一个劲地陪笑脸。
不过这污水街的集市也没什么好东西,胖汉子揣来揣去都不过是些烂菜叶子,破布衣服之类。
直到走到一个卖地瓜的小摊之前,胖汉子才没有拿东西,而是指指点点的说了起来。
由于离得不远,胖子声音又大,陈启可以听得清清楚楚。
胖子指着那小摊贩的鼻子骂道:“你个小瘪三,给老子的肉呢?”
小摊贩是个和陈启年龄相差不大的少年,身体很瘦弱,脸上也是面黄肌瘦,看起来病怏怏的。听到胖汉子辱骂,他也不还口,静静坐在地上,眼睛望着地面。
“臭东西!”胖汉子看少年这副模样,顿时火冒三丈,一脚朝少年脸上踹去,踢翻少年后依旧不解气,狠狠地踩踏着少年的脸庞。
同时还把少年的地瓜踩了个稀烂,和地上肮脏的污泥混成了一滩。
“你个杂碎,病怏怏的样子矿场农场都不要你,现在到老子地盘连二斤肉都搞不来!你看看其他人,每三天的二斤肉从来没缺过,就你每次不要脸。
下次再搞不来肉,老子绝对一脚踹死你!”
说完话,胖汉子又补了几脚,才愤愤走远。
自始至终,少年都是看着地面一言不发,除了胖汉子踩红薯时他想上去保护红薯,也几乎没什么动作。
其他商贩除了偶尔默默向少年投来同情的眼光,也不敢有任何表示。
等胖汉子走的远了,少年把一些红薯残渣从污泥中捡出来,用布包好,一语不发缓缓走向墙角坐下,把头深深埋在了膝盖之中。
不一会儿,身体开始有节奏地微微抽搐起来。
陈启知道,少年是在哭泣,以一种他能想到的最体面的方式哭泣。
刚才他走向墙角时,陈启就注意到,少年被打的几乎没力气走路,他本来应该是想找个没人的巷子里去哭,但是他实在撑不了那么久,最后只能在墙角坐下。
少年被打时,如果说出于一个人正常的同情心,陈启可能会稍有不满,毕竟这件事从事理上说和自己没有任何直接关系。
但是陈启实际上的情绪是有些气愤,因为他从那少年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他们都是不爱说话的一类人,有了情绪不会立刻通过言语表达,只会用其他方式来宣泄。陈启在想,如果是自己被这么打,估计会一言不发的敲碎对方的脑袋,毕竟他现在可是元阶灵修者。
还是叠窍的那种!
但是,如果自己和这少年一样呢?他有什么办法再来宣泄自己的愤怒?恐怕只有委屈和无助的泪水。
陈启还想到,为什么污水街的人就该被这么无礼对待?
他记事起就在下城区,属于是帝国的第四等人,下民。这个称号听起来不咋地,但是过的还不错,基本不会有什么人莫名奇妙欺负自己,遇到一些不公的事情,到了官府那里也能很好的解决。
当然,他知道如果是和上民或者说灵修者起了冲突,结果可能就对自己很不利。
但是下城区只有非常少的灵修者,而且他们有资格进入上城区,绝大多数情况下只要不是主动招惹他们,根本就和自己扯不上任何关系。
只有郝壮这种不思进取又心怀鬼胎拉自己下水萤火会的,才会和自己扯在一起。
而污水街居住的则全部被成为贱民,按照官府说法,就是道德败坏,品格下流,行为低劣但又不完全犯罪的人。
陈启之前还一直相信,只要把罪犯关进牢房,流氓送到污水街,那么生活就会很安宁。至少在下城区的生活就很安宁。
但是,自己的生活是安宁了,这污水街的人是不是太惨了点。
陈启当然不是同情心泛滥,他只是很疑惑,为什么那少年要为胖汉子找肉吃?明明一个骨瘦如柴,一个大腹便便。
污水街里的人又是犯了什么过错,以至于被流放一般在这里度日。
也更是因为少年和自己的相像,让他不由得思考了许多,被打的如果是自己,他只能和少年一样坐在那里无助哭泣。
毕竟,当受害者和自己相似时,很难不会产生带入思考的想法。无论陈启多么早熟沉稳,目睹了这一切之后,心中也很难再压抑住情感的起伏。
哪怕没有什么胸怀苍生的凛然大义,这一刻,陈启也感觉到了一股温热的怒意正在悄然烧在自己心头。
盯着那胖汉嚣张远去的背影,陈启口吻不免多出一股淡淡的狠劲,问道:“阿姨,他是什么人?”
孔薇瞧了一眼陈启微皱的眉头,说道:“那个胖子其实是个灵修者,身份的话相当于是污水街的管理者,或者说为这条街上的守卫。城卫军一般懒得直接插手污水街的管理,所以会选一些这样的灵修者来代替他们行使维护治安的职责。”
陈启有些不解,说道:“这样也叫维护治安?”
孔薇轻轻一笑,道:“你啊,还是把这个官府和帝国想的太天真。陆天成和你说过吧,这个帝国的很多事情实际上是见不得光的,就比如说这个污水街,里面绝大部分的人实际上都是被强行押送进来。
一些身强力壮的就被送去每天无休止地挖灵石或是其他体力劳动,而一些没啥价值的人,就被扔到污水街自身自灭。他们的生活大都极为辛苦,基本上就是靠着污水街里一些破败的田地种些菜来勉强生活,也有一些人就靠着给胖子这样的守卫缴纳些租金来做点小买卖,不过最多也就是糊个口。
总之呢,污水街也有一套完善的生活准则,只不过生活的水平非常低,而且这种守卫也管理的十分严苛,他们只要保证污水街的人不暴乱就算完成任务,至于会不会死人压根不是他们考虑的问题。”
听到这话,陈启的疑惑不免加深,问道:“可是……为什么要这么做?”
“污水街的这些人啊,绝大多数就没有犯过任何错,平常也都是老老实实。他们被送进来的唯一理由就是帝国确定了他们不会觉醒为灵修者。
怎么说呢?你可以理解为这是经过帝国筛选的人,他们无法觉醒为灵修者,所以被认定为价值不大。到现在为止,你看到的只是污水街的冰山一角罢了。你有没有没有想过,你们下城区那些吃的用的,都是哪里来的?”
陈启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孔薇话里的意思。
对啊,从小到大不管日子过的好赖,但是从来没有饿过肚子,哪怕是兜里真的没了铜板,只要肯出去找活,就肯定能找到活干。
自己只是个下城区的日子过的很一般的居民,都可以勉强算是衣食无忧,那上城区和内城的人肯定过的会更好。
这些物资都是哪里来的呢?
此时仔细一想,他压根就没听说过周围有谁从事任何重体力活,而且大家种的菜和稻田实际上都非常少。
陈启虽然不太懂一个城市的运行规律,但哪怕是粗略一算,也发现光靠他在下城区看到过的那些稻田菜地,根本养活不了那么多人。
尽管没有出过下城区,可是当年为了找活干,陈启也是把下城区转了个遍。
陈启也不是个笨人,被孔薇这么一提醒,不得不引发了一连串的思考。
以前从来没想过这些问题,但仔细这么一想,确实有很多说不明白的疑惑。
“难道说都是污水街的人提供?”陈启把问题提炼成了一句话。
“嗯……基本上没差,反正污水街的人都很惨,自己干活的成果自己也享用不上,都被官府的人收走了。”孔薇说道。
听完孔薇这些陈述,陈启心中既有惊诧,更多的还是疑惑,于是又问道:“那为什么无法成为灵修者就要被送到这里?官府又是怎么判断这些人无法成为灵修者?”
难得听到陈启一次问了两个问题,孔薇也能感觉出他内心的波动,于是脸色也变得严肃许多,说道:“血统说。
帝国根据所谓的血统把大家分为六等人,普通人也就是下民属于第四等,一旦觉醒灵修者血脉,就可以成为第三等的上民。
而他们会对所有下民在每个特定年龄进行一些测试,一旦认定了这个人没有潜在的灵修者血脉,就会找机会把他和直系亲属发配到这里。
至于为什么被送到这里?可以归咎为帝国的策略,帝国一直宣扬的是灭万族。灭万族需要灵修者出力,所以就没必要养着普通人了。”
孔薇的话让陈启想起来自己小时候也和其他小孩一起被官府的人测定过一次,但后来就没再管过他。
不知道是不是老陈和萤火会的人暗中使了手段让他免于这种测试。
无论如何,看到并且听到关于污水街这些不为人知的秘密后,陈启惊诧之余自然还有些愤慨。
之前陆天成带着他来,他还只是觉得很这里的人可怜,今天心境却有了更多的变化,尤其是看到那个沉默寡言的少年被欺凌的画面让他内心十分触动。
那少年此时已经停止了啜泣,低着头一言不发地坐在墙角。
陈启生出恻隐之心,想要过去帮他点什么,于是从怀里掏出一块陆天成给的下品灵石。看了看灵石,陈启又放回怀中,拿出了五枚铜板,犹豫了一下,把五枚铜板减成三枚。
毕竟大家素不相识,三枚铜板都不止二斤肉钱了,也算对一个陌生人仁至义尽。
陈启走到少年面前,拿起那些烂红薯,说道:“这个不错,我买了。”随后便把钱放在少年手中,回到了孔薇和郝壮身边。
在少年震惊与感激的眼神中,陈启对着郝壮说道:“走吧。”
郝壮奇道:“你平常不是挺抠门吗?怎么今天来污水街充大款?”
陈启没心思和这家伙解释那么多,说道:“该去救那个长老了。”
孔薇看到陈启把钱递给那少年,面露喜色地问道:“那你还管那个胖汉子吗?”
“不遇到最好,遇到的话就直接敲晕。”
陈启淡定说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