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月提着灯笼，走在前面。

　　霍芸书和陆延均并排走在后面。

　　“延均，今晚的事，让你看笑话了。”霍芸书不好意思地笑。

　　“不。我只是为你担心。没别的。”陆延均低声道，“我没有想到，你在这府里的处境会这样险恶。”

　　霍芸书笑了笑，“我本以为装病能躲过是非。没想到，该找上来的还是会找。”

　　“装病？”

　　“是。我的身子，你不用担心。我没有跟旁人讲，是不想你或者云征卷入侯府里的这些琐事。我的事，还是我自己处置为好。谁知，今晚还是让你们卷进来了。有机会，你帮我知会云征一声吧。往后他不来了，我要见他，就是难上加难。”

　　“我会告诉他的。”顿了顿，陆延均又笑了下，“我倒觉得，谈不上卷入与否。关于你的事，我都想知道。所以只要你想说，我都很乐意听。”

　　顿了顿，他又道，“你今晚来见我，只是想跟我道歉的？”

　　“算是吧。我对你总有愧意。”

　　“为什么？”

　　霍芸书答不上来。

　　陆延均也并不执着于一个答案。他又道，“你不必跟我道歉。今晚的事，只是坚定了我的决心而已。”

　　“什么决心？”

　　“尽快帮你逃出去。”

　　霍芸书沉默了下。苦笑不知不觉浮现在脸上。

　　不知不觉，三个人已走到府门口了。

　　“芸书，如今我也开始查那件事。有些情况，我想及时告诉你。所以，我在重华殿养了一只白色鸽子。如果你看见了它，就请你来重华殿见我，好吗？”

　　“好。”

　　陆延均心满意足地笑了。

　　他和她们道了别，乘着候在府门口的马车，回了皇宫。

　　此刻，多日未踏足绿绮院的郑少翎，在郑老夫人的劝说下，不情不愿地过来了。

　　“少翎，当初娶闫玉萍的时候，是什么情况，你也清楚。我早说了，她就是一个乡下丫头，上不得台面。你却拿我的小曾孙要挟我，逼我同意她过门。既然木已成舟，那就只能好好过日子。家和万事兴。只要我还有一口气，休妻和离这一类的事，就绝不可能在靖安侯府出现。所以，不管怎么样，你今晚都得去绿绮院，把话好好地说清楚。这么大的人了，做事不能由着性子来，不能什么都谈喜欢不喜欢！”

　　郑少翎自知理亏，只能应允。

　　还未走到绿绮院，郑少翎就听见了院内传来一片聒噪声。

　　想也不用想，他知道闫玉萍肯定在里面大吵大闹地摔东西。

　　他不由得感到头疼，很想掉头就走。

　　但想到郑老夫人说的话，他还是硬着头皮往绿绮院走。

　　一推开院门，不出所料，他果然看见那闫玉萍在绿绮院里撒泼，瓶瓶罐罐砸得满地都是。

　　“玉萍。”郑少翎立在门口，冷静地喊她名字。

　　闫玉萍这才注意到他进来了，手上动作一顿，忙丢下手里的花瓶，小跑着过去扑进他的怀里，泪眼婆娑，“少翎！”

　　她以为郑少翎是来哄她的。

　　谁知郑少翎推开了她，语气平静，“阿檀那首诗，是你教的吧？”

　　闫玉萍急得跺了下脚，“少翎！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没想到，郑少翎不仅不来哄她，反而来问罪。

　　“章先生和芸书，都不可能教阿檀念这种诗。你这样的手段，太过拙劣了。”

　　“芸书的性子？她陪在你身边才多久。她的性子，你很了解吗？”闫玉萍不由得冷笑了声。

　　郑少翎不理会她的无理取闹，只是耐心地劝她，“玉萍，你再怎么胡搅蛮缠，我都忍了。可阿檀才三岁。你教他背这样的诗，你觉得妥当吗？”

　　“妥当？她在那么多人的面前扇了我一耳光，她让我的亲生儿子管她叫娘，这就妥当了吗？”

　　“过继一事，是祖母的决定。霍芸书是当家主母，过门也比你早。这件事，合情合理。”

　　“少翎。”闫玉萍用她那惯常的娇媚哭腔，软声开口，“我知道，芸书和凌月，我都比不过。你腻了我，也是自然。可血浓于水。阿檀是我生的。你纵使不喜欢我，也体谅体谅一个做母亲的心吧。当初进门的时候，我本以为，往后的日子有你和阿檀，我不用吃那么多苦了……”

　　她有意欲言又止，仿佛鼻酸到不能自已。

　　郑少翎一向吃软不吃硬。

　　闫玉萍这番声泪俱下的自诉，让他也不由得心软了。

　　他沉默了下，走过去揽住她的肩，“玉萍，别气了。阿檀过继一事，是我处理得不够妥当。回头，我劝劝芸书和祖母，让阿檀回到你身边吧。”

　　闫玉萍听了，愠怒的神色顿时变得欢喜，“少翎，此话当真吗？”

　　“嗯。”

　　方才还胡搅蛮缠的闫玉萍，立刻变得乖巧，柔弱地依偎在郑少翎怀中，声音甜腻，“少翎，你真好。”

　　多日未与她亲昵，郑少翎有些不习惯这样的举动。

　　但随后，闫玉萍又抬头看他，柔声道，“少翎，之前的事，是我不好。以后，我跟夫人和凌姨娘多学学礼节。你不要再和我生气了，好吗？”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郑少翎又怎会再和她生气？

　　多日以来的不快，就在这一刻消散了。

　　第二天一早，郑少翎便去了万福堂。

　　彼时，许氏和凌月正在陪郑老夫人吃早点。

　　难得的是，霍芸书也在。

　　郑老夫人依旧对昨晚的事过意不去。所以今天早上，她派秦妈妈好说歹说，才把霍芸书请了过来。

　　望见郑少翎走进院门，许氏还有些诧异，“翎儿今天居然这么早过来问安。”

　　霍芸书看他那大步流星的样子，暗想他或许另有目的。

　　果然，郑少翎进了屋，规规矩矩地行完作揖礼，问了好，便马上开口说正事，仿佛一秒钟也等不及似的，“祖母，母亲，我在想，芸书现在生了病，还要照顾阿檀，属实辛苦。府里的事，有凌月操劳。玉萍而今闲在绿绮院，也没有别的事情做，不如把阿檀留给她抚养，让她在府里，过得也充实一点。”

　　“她要嫌府里过得不充实，没人逼她进府。”郑老夫人淡淡道。

　　郑少翎被噎住了，脸色一变。

　　“祖母，世子说得也有道理。做母亲的，怎么没有爱子之心呢。世子如今忙碌，陪她的时间也不多。她住在这府中，难免心中孤单。孩子在身边，也是一个慰藉。既然世子提出来了，就让他把阿檀接走吧。纵使心里不舍，但能成人之美，我也安心。”霍芸书道。

　　郑少翎没想到，霍芸书竟会帮他和闫玉萍说话。

　　“让她抚养？昨天让她这么一闹，章先生也不来了。若阿檀身边没有一个知节懂礼的人熏陶着，迟早要学坏！”

　　“祖母，玉萍现在也知错了。昨晚她还跟我说，要好好跟夫人和凌月学礼节。孙儿就这么一点儿请求，还请祖母答应了吧！”

　　说着，郑少翎拱手，面朝郑老夫人双膝跪地。

　　在场的人都不由得一怔。

　　霍芸书原本正在专心吃早餐。注意到这一幕，她抬眼瞟了他一下，暗自嗤笑。

　　郑少翎啊郑少翎，你何曾为我跪过呢？

　　上一世，只有我跪你的份。

　　只有我跪着求你放我弟弟一命的份。

　　只有我跪着求你不要带走凌月凌兰的份。

　　只有我跪着求你在我临死之前见苏姨娘一面的份。

　　都说男儿膝下有黄金。为了满足她的愿望，你可真是在所不惜。

　　郑老夫人沉默良久。

　　谁都看得出来，这一跪，让郑老夫人动摇了。

　　霍芸书淡淡地给凌月递了一个眼神。

　　凌月适时开了口，为郑老夫人铺了台阶，“老夫人，不如这样吧。您先给世子一点儿时间，让世子重新找一位老师。等老师找到了，就让小阿檀回闫姨娘身边吧。”

　　郑老夫人不由得在心里赞许起这个姑娘来。

　　但她依旧面目严肃，故意沉思了片刻，才仿佛终于考虑好了一样，叹了声气，缓缓道，“那就按凌姨娘说的办吧。你起来吧。”

　　郑少翎起身，向郑老夫人作揖，“多谢祖母。”

　　话音落下时，他悄悄看了凌月一眼。

　　凌月恰好也在看他。

　　他略微一抿嘴，感激的笑意若隐若现地浮在唇边。

　　凌月也笑了笑，算是回应。

　　而后，郑老夫人开口，留他在万福堂吃早饭。

　　但她也清楚，郑少翎估计马上就要把这个消息送到绿绮院去。

　　果然，郑少翎马上婉拒，说他还有事情，离开了万福堂。

　　闫玉萍得知这个消息时，欢欣不已。

　　郑少翎见她如此欣喜，也就没有告诉她，凌月在其中起了多大的功劳。

　　他只说，老夫人要他先找一位先生。

　　闫玉萍思忖了下，忽道，“这件事，兴许我可以帮上忙。”

　　“你？”郑少翎有些不敢相信。

　　她一个乡下来的姑娘，能有什么人脉？

　　当初若不是他在酒楼里碰见了弹琴的她，又带着她远赴边关，在那儿生下了阿檀，她在京城哪儿有立足之地？

　　“我是认真的。少翎，我虽然没有读过那么多书，但一直想要做你的贤内助。这些日子，我在京城，也认识了不少人。我想，我可以帮你去打听打听。”

　　郑少翎虽心存疑虑，但还是应允了。

　　闫玉萍的话，着实打消了他这些日子以来积攒的不满。

　　他张手搂过闫玉萍，轻轻地捏了捏她的肩。

　　在那一刻，他觉得，她不是一个贤妻，也不是一个良母，但至少，她很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