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惦记
何长昱恍然大悟:原来是为了这个而来。
“前些日子来的那个小伙计,是陛下的人吧?”
“正是。”陆延均微笑。
“陛下对这套书有兴趣?”
“是的。这套书对朕非常重要。若何公子肯将它卖给朕,朕会感激不尽。”
何长昱忖量了下。
皇帝……他是得罪不起的。
但是,他是个商人。他还打算,用这本书,大赚一笔。
“既然陛下需要,那小民哪儿有推辞的道理。只是,小民如今家境窘迫,正在四处筹钱呢。不然,小民也不会把这珍藏世代的书转让出去呀……”
“何公子开个价吧。朕绝不还价。”
陆延均直接打断了他。
他知道,这只是何长昱的说辞罢了。
虽然何老爷已经离家,但何家人什么家底,京城的人都看在眼里。
何长昱的眼里迅速掠过那好似得了逞的欢喜。
而这欢喜,转瞬就被冷静覆盖。
“什么价,陛下都能接受吗?”何长昱谨慎试探。
“你先开,开了,朕再考虑。”
何长昱笑了笑,“我呀,也是多虑了。国库里那么多银两,买套陶渊明集,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是朕的私事,用的是朕的银两,跟国库没关系。”
“陛下您这话说的,这天下,不都是您的吗?”
看着他含着些许狡黠的笑意,陆延均忽觉几分感慨。
几年之前,他为了打听闫玉萍的去向,与何长昱有短暂的接触。
那时的他,虽已成家,但也只是一个几乎未经世事的富家子弟,热情真诚。
不像现在这般。一字一句,都要在脑海中计算利害。
他已经不想和对方过分纠缠。
于是,陆延均敛住笑意,再度问价。
目光不怒自威。
这一下,何长昱也不再嬉皮笑脸了。
这一套书,以数百两银子的价格,卖给了陆延均。
拿了书,陆延均马上赶去霍云铮的府邸。
那阿和刚走。
霍云铮正望着阿和送来的这一摞摞书暗自困惑:皇帝这是在演哪一出?怎么自己不把书拿给姐姐?
结果,那个能解答的人,自己走了进来,“云铮。”
“陛下。”霍云铮立刻起身道。
陆延均走来,看了看那满满当当的书桌,暗自琢磨:这阿和办事还真快。
“这里还有一套书,麻烦你到时一起带给芸书吧。”说着,陆延均将怀里那套被格子布包得严严实实的陶渊明集,放在了桌上。
“是。”霍云铮答应道,又问,“不过,陛下为何……不自己交给她呢。姐姐知道了是陛下为她搜罗的书,肯定很开心。”
“别。”陆延均立刻道,“你别跟她说是我找的。就说是你,好吗?”
霍云铮思忖了下。
可能……这是他们这对新婚夫妻的什么情致吧。
“是。”他点头应允。
“多谢。”陆延均说完,便离开了。
第二日,霍云铮便去宫里找霍芸书,把这些书都交给了她。
霍芸书很欢喜,忙问他是从哪里找的。
霍云铮沉默了下。
犹豫再三,他还是不想对姐姐撒谎。
“姐姐……这些,都是陛下找的。”
“延均?”霍芸书惊奇,“那他……怎么不自己给我呢?”
霍云铮笑了笑,“谁知道呢。”
说着,他又从怀里拿出那个格子包,递给姐姐,“陛下还给你找到了这个。”
霍芸书接过来,翻开布一看,又惊又喜。
“宋刻的陶渊明集?延均连这个都买到了?”
“陛下确实有心。他知道姐姐喜欢这些。”
“这……”
霍芸书望着手里的书,觉得有些不是滋味。
“好了。你可别跟陛下说,是我说的。陛下不让我告诉你。”霍云铮笑着,起身来向霍芸书作揖告辞。
“小姐。陛下他啊,一直惦记着你呢。有什么话,跟陛下好好说吧。”凌月走来,抚着霍芸书的肩,轻声细语道,“夫妻哪儿有隔夜仇呢。”
霍芸书低头不语。
当晚,她便带上了一些糕点,去养心殿找陆延均。
但陆延均不在。
阿和告诉她,陆延均去万寿园拜访太上皇和太后了。
“那……他今天回来吗?”
“可能就留在那里了。都这个时辰了。”
霍芸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道了句谢,回身走下台阶。
夜色藏住了她落寞的神色。
“皇后娘娘慢走。”
阿和的声音在身后轻轻响起。
这一晚,陆延均的确留在了万寿园。
吃过饭,他便陪着父皇母后一同散步。
母后问起,近来和芸书相处得可好。
她想旁敲侧击地问问,芸书是否有跟他说过纳妾的事情,
陆延均却沉默了下。
这短暂的沉默,让敏锐的太后顿觉不寻常。
“发生什么了?”
“也没有。芸书很好。”陆延均忙道,“只是……最近,我和她因为选秀的事情,闹得有些不愉快。”
“哦?”太上皇立刻道,“延均,你要选秀?”
“不是我要选秀,是她执意要我举行选秀,多纳一些女子进来。”
皇后没说话,仿佛在思索着什么。
“延均,你为何不愿意?她也是为你好,为你的江山好。”皇帝问。
“父皇,您知道儿子的心意。除了芸书,儿子不想娶任何人。这件事,儿子确实不愿动摇。”
太上皇忖量了下,便道,“你不愿意,就算了吧。也没人说,只有娶妻纳妾,才能做个好帝王。我啊,虽然没资格说这样的话,但我还是想告诉你,一个男子,娶那样多的女子,本就是件不公平的事情。人的情感,本就是有限的。如今这世道,一个女子过了门,便是托付了一生。人家将一生托付,却只换来那么一点儿微薄情意。但我啊,也从来没想过去改变它。你若能抵住诱惑,与芸书一心一意相守一生,一定会传为佳话。对于百姓而言,也是一个榜样啊。”
太后听了这话,不由得抬眼看了看他,目光微闪,好似有些许动容。
“父皇,我明白了。回去,我会跟芸书好好说。”
“嗯。”太上皇点头,眼含欣慰。
“延均。”沉默许久的太后,终于开口,“你不要怪芸书。选秀的事,是我跟芸书提的。”
“母后您提的?”
“是。我不应当跟她提这些,让你们闹得不愉快了。你父皇说得对。若你真的有心,愿意只与芸书一人相伴一生,这是好事。此前,是母后想得肤浅了。只希望你不要怪罪母后。”
“母后您这是说哪儿的话。您是为我好。我知道。”
“回去以后,也请你帮我向芸书传达我的歉意。”
“母后,您说这样的话便是见外了。您放心,我会向芸书传达您的心意的。”
太后点头。
“对了,你今晚留宿在这里,跟芸书说了没有?”太上皇又问。
陆延均一愣。
“没。”
他显得有些不好意思。
“那你今晚还是别留在这里了。”太上皇立刻道。
“父皇……”
“你和芸书在闹别扭。你一声不吭,跑来这里,芸书她会惦记一晚上的。你啊,还是赶紧回去吧。”
陆延均不由得在心里笑了笑:父皇的心思,倒还真细腻。
“延均,你倒也不必担心失礼不失礼。万寿园与宫城,乘着马车很快便到。你改日跟芸书一起再来。现在,你就先回去吧。母后和你父皇,还是不留你了。”太后也道。
陆延均拱手答应,“是。”
他马上备车,赶回了宫城。
这一晚,霍芸书的确也因挂念着陆延均的事情,久久未眠。
在床榻上辗转反侧不知多久以后,她索性下了床,坐到了书桌旁,点起灯来,批阅阿檀和阿飞今日刚交上来的文章。
屋里的丫鬟听见动静,都起来了,想要陪着她。她却打发她们赶快歇息去。
“我是睡不着,坐一坐。你们不要陪我干熬了。”
三个姑娘都不肯走。霍芸书好说歹说,才将她们劝回去。
而后,她一个人坐下来,在这满室静谧中,读起两个孩子的文章。
已是深秋。夜里的蝉鸣渐渐地止了。
半开的窗,透进幽深夜色,与夹杂着丝丝凉意的晚风。
霍芸书却不觉得冷,反而感到有些心旷神怡。
她倚在桌边,困意渐渐袭来。
不知不觉间,她阖上了双眼,趴在桌上睡熟了。
陆延均赶回来时,她根本没有注意。
见霍芸书独自一人趴在桌子上,陆延均心里一跳,忙奔过去,俯下身凑近她的脸庞。
听见她均匀平稳的呼吸声时,他才放下了心。
里屋的凌月睡得浅。听见推门的动静,她马上披了一件外套出来。
见到陆延均,她也很意外。
“陛……”
陆延均立刻竖起手指,在嘴唇前摆了一摆。
哪怕是气息一般的声音,他也怕吵醒她。
陆延均摆了摆手,示意她进屋去休息。
“交给我。”
他用口型道。
凌月点点头,行了个礼,回屋了。
陆延均便把桌旁的霍芸书拦腰抱了起来。
他的双臂很稳。霍芸书在他温暖而结实的怀抱里,睡得平静如常,只是偶尔有两声嘤咛从唇齿间跑出来。
陆延均将霍芸书平稳地放在了床上,小心翼翼地给她盖上了被子。
随后,他才去熄了灯,换了身衣服,躺到她的身旁。
“延均……”
万籁俱寂里,他忽然听见了她的声音。
含糊而绵软。
他低头一看,借着窗纸映进来的朦胧月光,端详着她的脸。
她依旧闭着眼,沉浸在那恬淡的睡梦里。
“睡吧,睡吧。”他轻轻道。
她软软地“嗯”了一声,翻过身来,抬手抱住了他,头靠着他坚实的臂膀。
沉睡的眉眼,温顺又安然,好似盛起了这世间所有的温柔。
陆延均安安静静地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