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交代
“那时,我只是牢中的一个狱卒。有一日,跟我很要好的一个狱卒,竟然被杀害了。对此,大家都东猜西揣。后来,我听说,在他被杀害的前一日,长孙将军找他办事。他没答应,这才被灭口的。此后,狱中又接连死了两三个狱卒。我猜想,都是因为同样的原因。当时,狱中人心惶惶。我也担心,担心长孙将军万一找到我头上该怎么办。”
“就这样,我在不安中等了三五日。长孙将军还是来了。他请我吃饭,给我倒酒。我当时真是害怕极了。但幸好,酒和饭,都是干净的。吃完了,他才问我,愿不愿意帮他一个小忙。我不敢忤逆,只能点头。他说,让我帮忙,杀掉两个犯人,就说他们是自尽的。”
“我问是什么犯人。他说,是霍家夫妇。我当时就愣住了。怪不得。怪不得那么多狱卒都不肯动手,最后因此送了命。那可是霍家夫妇。当年京城闹饥荒,我们那村吃不上饭,我还记得,是霍夫人将霍家的粮食运来,给我们村的男女老少都送了热饭。”
“那长孙将军见我犹豫了,便说,他们已经犯了罪,迟早也是要死的。与其在众目睽睽之下丧命于断头台上,不如悄无声息地死在狱中,还能落点尊严。他说,这也是皇帝的意思。我犹豫再三,只好答应了。于是,第二天,我给他们送了裹了毒药的饭。他们就这样离世了。”
说到这里,陆延均突然打断了他。
“他们死的时候,你在一旁吗?”
“不在。”
陆延均沉默了下。
毒发身亡……一定很痛苦……他禁不住想。
小伙计又道,“但是,那毒药含麻醉剂的。他们应当是在睡梦里过世的。”
陆延均瞟他一眼,喉咙微动了下,没应声。
没想到,对方不经意的一句话,却能切中他的心思。
“之后的事,我也就不知道了。几天以后,长孙将军将我接进了将军府,还给我家赏了几箱金银珠宝。至此,我就一直跟着长孙将军干活。我知道,我的命,以及我一家人的命,都捏在长孙将军手里。所以,我勤勤恳恳地为他办事。长孙将军也越来越信任我,甚至将御赐的乌兹钢刀赏给了我。直到前几个月,我才离开将军府。”
“你为什么要离开将军府?”陆延均问。
小伙计抿了下嘴,没有马上说话。
“你为什么要离开将军府?”陆延均沉下了脸,捏起桌上那只竹蜻蜓,在桌上轻叩了两下。
“哒哒”两声,清脆利落。
但那小伙计的心却因此提到了嗓子眼。
他只好答,“因为……因为我怕惹祸上身,就谎称祖母病故,离开了。”
“惹什么祸?”
“长孙将军……或许要反。”
陆延均身子一震,不由自主地张了下眼。
边上提笔记录的狱卒也顿时呆住了。
那笔尖力度一松,在纸上划下一道丑陋的墨痕。
“你说什么?”
“他……他好像要反。”
陆延均暗忖了下,环视了下周围这些狱卒。
他们听了,也没什么,还能当作人证。
于是,陆延均接着问,“你为何说他要反?”
“这也只是我的猜测。但我无意中看见了长孙将军的一些书信。长孙将军在和域外的人联系,想要给他们做向导,引他们悄然进京。我怕真闹出什么祸端,便赶紧借故离开了。长孙将军也未强留我。我离开将军府回家以后,他有时也会找我办事。就比如这一次,他就让我跟着李老伯去山上杀一个人。王爷,我知道的,已经原原本本都告诉你了。求您一定放过我和我的家人一命。”
陆延均垂下了眼。
他害死了霍太师。
陆延均恨不得立刻拔刀插进他的心脏里。
可想了想,他也是可怜人。
强权之下,这些只求安身立命的寻常百姓,又有什么能自己做主的余地?
更何况,他也向自己透露了一个重要的讯息。
这份坦诚,陆延均很欣赏。
于是,陆延均俯身,扶他起来,命人拆下他肩上的枷锁。
但枷锁卸下之后,陆延均便令这些狱卒出去了。
屋内只留他们二人。
“你叫什么名字?”陆延均问。
“回王爷的话,小人名叫大平。”
这个叫大平的小伙计,一边扭动着酸痛的臂膀,一边道。
“大平,谢谢你跟我说了这么多。但我还需要请你帮我一个忙。若有机会,你帮我去将军府,将长孙将军和别人往来的书信,拿出来给我,好不好?”
说着,陆延均从怀中拿出一块金元宝,放在了桌上的竹蜻蜓旁,“这个,你拿着用。”
“王爷……”大平显得有些犹豫。
“大平,这是我最后一个要求了。事成之后,我不会再来打扰你。我会准备一笔丰厚的银两。这笔钱,足够你和你的家人,衣食无忧地度过此生。到时,你们可以带着钱远走高飞,自此隐姓埋名,平安度日。”
大平犹豫再三,还是答应了。
“王爷,将军府守卫森严,小人尽量看着办吧。”
“多谢。”陆延均微笑道。
当天,大平坐着陆延均的马车,回了家。
街道上那熙熙攘攘的人群已经散尽。
犯人都已经被处决了。
马车从宽阔的道路上飞驰而过。
大平缄默地坐在车里,不自觉地掀开帷幔往外一瞟。
行刑台上猩红的血犹在,成了凝固的创痕。
血色弥漫,如阴天时那死气沉沉的暮霭。
大平收起了目光,放下了帷幔。
此时此刻,他们的身后,有另一驾马车从小巷口拐出,但却往另一个方向疾驰而去。
那是陆毓时的马车。
待看过这些犯人通通被行刑以后,陆毓时才回去。
回到皇宫,他立刻派人去打听,究竟是谁下令处死他们的。
下人的回话是:是皇帝亲自下令,经手章侍郎处理的。
“章侍郎?一个礼部侍郎,能有管刑狱案的权力?”陆毓时挑眉,显出几分不屑。
“这我们也不敢问。皇帝喜欢他,便容他管这些事。”
“喜欢?”陆毓时冷笑一声。
凭仗着这喜欢,便能翻云覆雨、权倾天下不成?
陆毓时却想越觉得愤懑。
从小到大,他都不敢松懈。
儿时,为了功课,他鸡鸣而起,捧书苦读。
成了年,为了政绩,他事必躬亲,夜以继日。
说他,有古人悬梁刺股之恒心都不为过。
可那陆延均,偏偏还是能得到比他更多的认可。
为什么?
就因为父皇喜欢?所以他的付出,就可以被轻描淡写地带过。
为什么他这么努力,就是得不到跟那陆延均一样的喜欢?
为什么?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
那下人见陆毓时攥着拳,咬牙盯着桌上的一角发怔,小心翼翼地在旁躬身,轻声唤道。
陆毓时回过了神,“干吗?”
他的思绪仍陷在先前的不悦里,语气难免不耐烦。
“如果没有什么事,奴才先退下了。”
“去吧。”
那下人离开了屋。
陆毓时靠着椅子,静静坐在屋中,手指百无聊赖地摆弄着桌上的摆件,心里渐渐浮起了一些难以名状的念头。
他等不下去了。
前些年,父皇每到冬天,都会久咳不愈。
那时,每到严冬,宫里都会暗中准备起来,怕皇帝若是真的过不了这个冬天,皇宫上下也不至于手足无措。
陆毓时便也次次蛰伏忍耐,总觉得皇位很快就要到他手里。
但每一年寒冬,皇帝都熬过去了。
如今,父皇的身子渐渐硬朗。
人们都说,皇帝是天之骄子,福气会越积越厚。
现在,宋芸书已除。
陆毓时意识到,他要寻一个办法,逼父皇让位。
只有他坐上了皇位,他才能彻底心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