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大就这样顺利地进入了瀚芸书院。

　　因为家在京城，所以他没有住在书院里。每日上完课，他和霍芸书打过招呼，便下山去了。

　　有一回，何长昱正好来接他回家。

　　恰逢今日，何老爷也来接阿飞。

　　两人就在书院正门口，不期而遇。

　　父子俩都不由得一怔。

　　一时间，两人都不知该说些什么。

　　上一次见面时，父子俩不欢而散，话语决绝。

　　几年过去，他们同一对陌生人没有分别，却还是第一眼就认出了对方。

　　还是何长昱先开了口。

　　“何老爷。”

　　何老爷在心里笑了笑：如今，他才是何家的老爷。

　　“何公子。”他微笑点头。

　　两人的对话，戛然而止。

　　随后，他们双双移开了目光，望向了由门内敞开的一角显映的山峦叠翠。

　　“来接孩子？”何老爷问。

　　“是。您也是？”

　　“嗯。”

　　“是接那个叫阿飞的孩子吧？”

　　“嗯。”顿了顿，何老爷又问，“何大今年，有几岁了？”

　　“八岁半。”

　　何老爷笑了笑，“当初，他还是个只会玩水的孩子呢。”

　　“当初，是指……娘突发急病过世，你一声不吭地离家，是吗？”

　　何老爷语塞一瞬。

　　“长昱，当年的事……”

　　很快，阿飞、阿檀、何大，还有几个没有住宿的孩子，一同走了出来。

　　“爹！”

　　“爹！”

　　阿飞与何大，异口同声地向门外喊道。

　　“何伯伯！”阿檀也喊。

　　有时闫玉萍没来，都是何老爷一起接他们的。

　　何老爷见状，只好住了嘴，向出来的孩子们点了点头。

　　“爷……爷爷？”何大见到何老爷，错愕了片刻，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何长昱走来，拽了拽何大的袖子，淡淡道，“走吧。”

　　“哦、哦！”何大只好收回惊愕的目光，愣愣地跟着何长昱往阶下走。

　　但他却时不时回过头来，打量着何老爷，眼神里依旧难掩好奇。

　　“长昱！”何老爷忽然扬声喊道。

　　何长昱止住脚步，却没有回头。

　　何老爷走来，拍了拍他的肩，“明日有空的话，我们一起吃个饭吧。”

　　何长昱思忖了一瞬，回身来望着他。

　　“今晚吧，好吗？”

　　何老爷想了想，点头答应。

　　于是，两人各自带着孩子们下了山。

　　当晚，何老爷与何长昱在城中一家茶楼吃饭。

　　何老爷问起他近来的生活。

　　何长昱对他的关心有些不适应，但也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了他。

　　曾经的何长昱，不过是一个仰赖雄厚家底的大少爷，游手好闲，无忧无虑。

　　但在何老爷离家以后，整个何家的担子落到了他的身上。

　　如今在京城，他也凭着自己的努力，成为了有头有脸的人物。

　　而当初那妓女，也是他的生母姚莺莺，自从被何家收留以后，和府里众人也相处得日益融洽。

　　现在，何家府里的大事小情，都是她帮着何长昱的夫人操持。听完这些，何老爷沉默一瞬，忽而长叹一声气。

　　“长昱，不容易。不容易啊。”他缓缓道。

　　何长昱垂眼不语。

　　“你根本想象不到。”

　　他一走了之，落得轻松，又如何能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他有多不容易？

　　“长昱，对不起，对不起。那一年，是我一时接受不了真相，犯了糊涂。这几年，我常常想起你和你弟弟。都说血浓于水。可这二十多年的朝夕相处、舐犊之情，又怎能说没就没。当初，是我犯了大错。我知道，如今说什么，都已经晚了。但是，你能原谅我吗？”

　　空气霎时沉寂下来。

　　何老爷猜想，许是何长昱不愿原谅自己。

　　他垂头，在心里暗自叹息。

　　不怪他，不怪他。他有理由，痛恨自己一辈子。

　　半晌过去，就在何老爷想要留下一点儿银两黯然离开之时，何长昱忽然开了口。

　　“不晚，说什么都不晚。这几年，长昱都在等您这句话。在长昱心里，您一直是我们的父亲。”

　　他神色平静，语气从容，但是目光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真诚。

　　何老爷身子一震。

　　“长昱，你……”

　　他有些语塞。

　　何老爷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当初他无情抛下的孩子，还愿意喊他一声父亲。

　　“我和弟弟，还是您的儿子吗？”何长昱问。

　　何老爷抬手搓了搓脸，深吸一口气。

　　随后，他望着面前那已成熟不少的何长昱，喉咙微动。

　　“永远，永远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