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认罪
那老伯独自一人被关在监牢,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直到傍晚,他才终于等来了那个能左右他去留的人。
章云征。
傍晚时分,有两个狱卒过来,一句话也没有说,就拽他起来。
老伯见他们又是要把他往刑房带,不肯走,用脚指头死死地抓住地,就差直接赖在地上了。
“我求求两位爷了,可别再用刑了。我这身子骨禁不住啊!”
两个狱卒不想搭理他,想硬生生地把他拖走。
谁知,这老伯劲还很大,任由两个人拽都拽不动。
无奈,一个狱卒只好道,“章大人要问你两句话。答得好,就放你走。”
老伯一听,顿时抬起了眉毛,燃起了几分兴致。
他忙不迭地点头,“好好好,我这就去。多谢两位爷,多谢两位爷。”
于是,狱卒把他带进了刑房。
刑房中间摆着一张长案。
那将他逮捕至此的章大人,就坐在长案之后的圈椅上,冷眼望着刑房大门的方向。
“你姓什么?”他静静问。
“回大人的话,小人姓李。”
话音刚落,那两个狱卒就一左一右地按住他的肩,“砰”的一声让他跪倒在地。
脚上的铁链随着这猝然的动作“哗啦啦”地响了一通,又转瞬归于寂静。
“你知自己犯了什么罪了吗?”章云征静静盯住他惶恐的双眼,目光充满威严。
“小人不知,还请大人指点。”李老伯连忙磕了几个头,缩着脖子,唯唯诺诺道。
“既然你不知,我便让你知。”
章云征说着,向边上的狱卒递了一个眼神。
那狱卒心领神会,立刻走去挂满刑具的墙边,将夹棍取了下来。
李老伯一看,就变了脸色。
“别,章大人,别,求您别上夹棍!那银票,当真是太子殿下拿给小人的啊!”
章云征听闻此言,利落地抬了下手,止住了狱卒的动作。
那狱卒便拿着夹棍,安安静静地站在墙边,一动未动。
“太子殿下,为何要给你银票?这可是一千两银子。”
“太子殿下见小人穷困,便赏了小人这点银子。这些银子,不是小人一个人的,是让小人分给乡里乡亲的。大人,您可一定要相信小人的话。不信,您去找太子殿下问问清楚。”
章云征冷笑了下。
这个人,心思还很多。
他看了那狱卒一眼,又用手指了一下地上的李老伯。
还没等狱卒迈腿走来,那老伯又叫唤起来,“大人!大人!大人您饶我一命,我说的都是实话。”
“是不是实话,问他手里的夹棍便清楚了。”章云征悠悠答道。
两个狱卒走来,像早些时候那样,将夹棍套进了他的脚踝。
还未等狱卒收紧绳子,李老伯马上叫起来,“我说!我说!大人,这银两,是太子殿下给小人的赏赐。”
“他为何要赏赐你?”
“因为……”李老伯犹豫了下,四处瞟了一瞟。
章云征轻咳一声,两个狱卒便在手上渐渐地发了力。
感觉到脚踝上的力度越来越紧,李老伯在自己再度尝到苦头之前,赶紧开口道,“因为……我帮太子殿下,杀了一个人。”
“什么人?”
“章大人,这我说了名字,您估计也不认识。”
“你只管说。”
“令溪宋府的千金小姐,宋芸书。”
果真如此。
章云征在心中微微一笑,走过来,示意一个狱卒退下,从他手中接过了夹棍的牵引绳。
“令溪的人,怎会到京城来?”章云征轻轻一扯绳子,便让李老伯紧张得心脏直跳。
脚踝上的压迫感,如一根锐利的针,轻轻挑动着他紧绷的敏感神经。
稍稍一动,他便难耐不安。五脏六腑好似都被这夹棍传来的细微动静牵扯着,隐隐作痛。
章云征根本没有用多大的力气。但那提心吊胆的李老伯总觉得,再多施一分力,他就要受不住了。
“那小人便不知道了。她是跟着成安王一同来的。”李老伯老老实实地答着,不自觉地挣了两下,如挠痒一般聊解脚踝那压抑如山的难受。
“她是成安王的王妃?”章云征问。
“还没过门。但也可以这么说。”
“太子殿下为何要杀他?”
“这小人便不知道了。我只是按吩咐办事。”
“那你是如何动的手?”
李老伯便一五一十地把那天动手的过程说了:他带着几个人去山上,给那宋芸书灌下了毒药。
“除了宋姑娘,你可曾伤害过其他人?”
“没了。”
“没了?”章云征微微扬声,又收紧了绳。
这一下,李老伯疼得不由得喊出了声。
“大人,大人!小人的确没有再伤害谁了。只是那日,宋姑娘家中有一个年轻姑娘,碍事,和小人一同去的一个伙计,就拿刀把对方捅了。”
“这个伙计,是什么人?”
“小人不知情。反正是太子殿下派来的。”
章云征想了一想,将夹棍重新递给了旁边的狱卒。
这一松一接,夹棍上的绳子又紧了两下,引得李老伯又呲了下牙。
“收了。”他淡淡地道。
狱卒顺从地从李老伯腿上拆下了夹棍。
“你们出去。”章云征又道。
“是。”
狱卒离开了刑房,还关上了门。
转眼间,这屋里只剩下他们二人。
章云征来到李老伯面前,负手而立,垂眼看他,面目威严,周身散发着让人不由得退避三舍的冰冷气场。
“要不要我给太子殿下送封信?凭太子殿下的面子,足可以保你隐姓埋名,安享下半辈子的荣华富贵。”
李老伯一怔,连忙磕头答道,“要,要。求大人救小人一命。”
“要我送信,也可以。但你得配合我。前几日,大理寺接到报案,说在山中发现了一具尸体。据调查,那正是你们害死的两个姑娘。杀人者,按律当斩。但我给你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你说出那些伙计的下落,我便饶你一命。有那些伙计背锅,我也好给百姓一个交代。不然,我擅自把你放了,这案子不了了之了,我这官帽,就戴不稳了。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那是,那是。”李老伯咧嘴赔笑道,“那些伙计,小人属实不知道来历。但我知道他们的名字和住处。您给我一张纸笔,我给您写下来,可好?”
章云征点头,走去桌边,拿来纸笔和盛了墨水的砚台。
“你交三样东西给我。第一样,是签了名字的认罪书。第二样,写下那些伙计的信息。第三样,是你要给太子殿下的话。”
“大人,您不都打算饶我一命了吗?怎么还叫我写认罪书吧?”
“你被抓进监牢的事,这些狱卒都清清楚楚。我没有认罪书,我如何能蒙混过关?你放心,这认罪书,只是走个形式。到时,会有人代替你上刑场。你只管带着你那一千两银子,过逍遥安生的日子去吧。”
“好,好。”
章云征说得真切,让李老伯也不由得听信了他的话,忙不迭地握起笔来,趴在地上开始写字。
章云征坐回了桌边,静静地看着他写。
他面不改色,目光从容,心里却在暗自嗔恨。
这太子,好毒的心,居然想向姐姐下手!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李老伯终于写完了,将那叠纸收齐来,毕恭毕敬地递给他。
“你先在牢里待着,我叫人好吃好喝的伺候着。等太子殿下回话了,我再来安排你。如何?”章云征不紧不慢地收了纸笔,缓缓答道。
“好,好,多谢大人。”
章云征微笑着点了下头,打开了门,叫门口的狱卒把他带回监牢。
而后,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章云征立刻赶去了重华殿,将这些纸拿给陆延均看。
“三哥,是冲我来的。”陆延均读了信,静静地道,语气低沉。
“王爷,恕我直言,姐姐跟着你,并不安全。”
陆延均抬眼看他,那双幽深的眼里好似有几分惘然。
“王爷,我不是在怪你。我知你想待姐姐好。若是姐姐留在我身边,我能保她平平安安。可若姐姐跟了你……你现在是这些人的眼中钉,自身都难保了。”章云征冷静地说下去。
陆延均沉默不语。
半晌,他垂眼,长叹一声气。
“云征,你说得对。她不应该再出现在我身边。”
“王爷的意思是?”
“她跟你留在京城,会更安全。”
恰在这时,里屋的霍芸书走了出来,立在他们身后缓缓道,“延均,你想把我托付给云征吗?”
“姐姐。”
“芸书。”
两个人听见声音,仓皇回头。
有一瞬间,陆延均和章云征竟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
“姐姐,你留在我府上,他们不会注意的。待王爷有朝一日能彻彻底底地压垮他们,你再回到王爷身边。这样,不好吗?”
“你的意思,是让我坐享其成。等着王爷,把荣华富贵与锦绣江山送到我手里,是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章云征忙道。
陆延均也立刻道,“芸书,云征说得对。他们对你下过一次死手了。若是知道你没死,他们不会再手软的……”
“道理我都懂,但是我不想这么做。延均,我早就已经下决心跟定你了。是生是死,是日丽风和还是疾风骤雨,我都认了。要上刀山,便是刀山。要下火海,便是火海。你和云征,不要总是想着保护我了。我只想和你一起面对,答应我,好不好?”
章云征在一旁不说话了,只紧紧地攥住自己的拳头。
他不认可她的想法。可他也无从反对。他知道自己姐姐的脾气。
“芸书……”陆延均轻轻开口。
霍芸书只是打断了他,认真地道,“你答应我。”
陆延均闭眼,沉默片刻,才沉重地点了下头。
“我答应你。”他望她,目光如炬,浩渺得仿佛将天地都容纳其间。
霍芸书望着他,笑了。
眼色温柔如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