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村落像是被按住了静音键,安静的不像话。不像安东村,夏季的夜晚总有蛙声蝉鸣,我们仨卧在窗边,看银河星转,轻声呢喃。这边孤独寂寥,仿佛是在另一个宇宙。
在想着云娘和云禧如何了。
她似乎是看出了我有顾虑,昏黑之中开口道。
“你在想,我是怎么知道你的真实身份的?”
我一愣,或许之前想知道,但现在已经不重要了。
“娘娘聪慧,知道我的身世也不奇怪。我只是想知道,是谁告知娘娘我在这里……或者我该问的是,是谁将我送到了娘娘身边?”
“你认为呢?”
她反问我。
“我实在想不到。”
“没关系,日后我身边的人,我的事,你慢慢自然都会熟知。”
半晌,她下了床,来到我身前。
“明天会来很多人,你不要害怕。”
借助灯火,轻轻抚摸了小公主的脸颊。
“我的女儿,我甚至都没给她取过名字。”她的眼中有着不似其野性外表的温柔。
“是谁要带走她?”
我环抱公主的手紧了紧。
“朝廷来的人,她不会放过先帝的任何子嗣的。”
“可这只是公主罢了。”她小小的,生下后就被我抱在怀中,不哭不闹,乖巧极了,我低头看她,她软的像个粉团子一样在我怀中,微弱的呼吸。
“令德皇后不会伤害她的,我的女儿,日后可是她最得心应手的棋子,桎梏纪家的一枚棋子。”
她看着小公主熟睡的脸庞,眼神重重,如同雨露打在荷叶一般,打在小公主身上,那是一个母亲的思量。
我看着她的神态,心中浮现出小时候云娘哄我睡觉时的面容。
“娘娘,我……有个请求。”
她回过眸来看我,等着我继续说下去。
“我与云娘虽没有血缘关系,但她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如果此生我们再也无法相见,那至少请让我……知道她过得好不好。”
“我答应你。”她浅浅的笑了笑。
她说着,将目光重新移到小公主身上。
“我会让手下按时汇报,也会尽我所能去保护她们。”
“谢娘娘!”我起身,跪地行礼。
“这是一位女儿对一位母亲的请求,也是一位母亲对一位女儿的许诺。所以,不必言谢。还有,今后不再有云绥这个人,若你还想保她们母子和你师父的平安,便主动忘记那个身份。”
“是,我明白了。”
一夜无眠,我知道她也没有睡,只有小公主沉沉的睡着,直到天刚蒙蒙亮,便有人来敲了门。
那些人身上别着令牌,我一眼便认出,昨天早上吃饭的时候,身边坐着的人身上戴着的就是这种令牌。
那些人并不粗鲁,只有为首的男子进了屋,其余十几也不往里望,只在门口低着头行着礼。
那为首的男子,面容尚带着几分未褪尽的青涩,身形却已拔得极高,宽阔的肩膀与收束的劲腰,勾勒出利落的倒三角轮廓,撑起一身玄色。长发高高束起,垂荡至腰际,那张脸虽极为俊俏,却更显得他整个人越发孤绝、冷峭。
他随意搭在身侧的手骨节嶙峋而修长,指腹与虎口处覆着茧子,应是经年累月紧握兵刃留下的。
“恭喜纪太妃喜得贵女,在下替太后娘娘前来,恭迎小公主回宫。”
说罢,他单膝跪下,将双手伸出。
“辛苦了,李监军。”她有条不紊的应对,示意我把孩子交给他。我抱着孩子的手紧了紧,无奈还是上前去,稳稳的放到那个男人手中。
他们就像是当我不存在一般,没有人看我一眼。
“还请太妃娘娘收拾一下,随我移居东陵,为国祈福。”
“没什么好收拾的,我要带的只有一个,就是她。”纪昭仪手心朝上,向他介绍我。“她是我的救命恩人,我见她没有亲人,孤苦无依,便想着留她在我身边,可好?”
那人才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我,那双眸子细细打量着我的全身,如钩爪一般刨在身上,像是能剜掉我一块肉。
“这女子来路不明,小小年纪,便说她孤苦无依,她的家人何在?”
“她的家人都已经去世。”
“哦?”那人看向纪昭仪,面不改色。“太妃,莫要轻信别人,还是让我带下去,帮忙查一查为好。”
说罢,他摆了摆手,身后来了两个士兵将我架住,我有些慌了,看向纪昭仪,可她依旧是笑眼盈盈。
“查一查也好,那就麻烦常监军了。”
“不麻烦。带走!”他一声令下,那两个士兵便架着我走出去,我挣扎几下,见她没有阻止,也便不再挣扎,她看起来胸有成竹得样子,让我也安心了些。
“李监军,如今还没有回到京城任职吗?”她突然开口,我在门口看到那个李监军背对着我,听到这句话时手背在身后握紧了拳头。
“随时等待朝堂的调遣。”他说。
“家父虽在边境,却也常常惦念着你呢。父亲那边即使忙,但家书也是不间断的,闲话之余总爱问我,家园这边可安稳。”她脸上依然带着和善,眼中却总是明亮的如同淬火。
“哦……”他在身后的手松了松,又握住。“听闻纪将军再获大捷,想必也很快就能搬师回朝了吧。这次平定南蛮,战功赫赫,定会加官进爵,晚辈在这里提前恭喜将军了。”
“三军之事,从小便听父亲讲与我,若论战功,又如何比得上李家三代英豪呢?李监军,莫要折煞我纪家了。”话虽然说的谦逊极了,但她的气场从未弱下去。
他的手指节已经攥得发白。
“可惜今时不同往日,现在只盼能有将功补过的机会,来报效陛下和太后娘娘。”他顿了顿,又说,“娘娘,这女子待我调查完后,便会毫发无损地送到您身边,只是现下多有得罪,在下替太后娘娘做事,不得不顾及周全。”
他的态度与刚刚相比变化很大,纪昭仪提到纪将军后,他的语气便带了许多尊重。
“无妨,监军帮我的忙,我也定记在心里。”她依旧是笑着,将我目送着离开。
我被押上车后过了一会,他也掀开帘子钻了进来,本宽敞的马车在他进来后便显得极为拥挤。
看他和我差不多大的样子,说起话来却如同一个老鸡贼一般,刚刚那番话要是我,可是说不出来的。
“看什么?”他语气冰冷的很,与刚刚截然不同。
我慌乱的移开视线,本以为只是训斥,不看他也就罢了,谁想到他竟然追着问。
“我问你看什么?”他看着我,歪了歪头。
“我……我从未见过如此俊俏之人,所以——”
他打断我的话。
“少胡言乱语,你动的什么心思,等我到时候查过便知。”他端坐在侧,梗着脖子,一副铁面阎王的模样。
我有些气恼,这人竟然还有两副面孔,刚刚在纪昭仪面前摆出那副谦逊的模样,现在又对我一个弱女子颐高气使,长得再帅也令我瞬间没了兴趣。
不过刚刚纪昭仪对他说过那番话后,量他也不敢对我做什么。
走了一会,我见纪昭仪的车和随行的一部分将领岔了位置,向东走去。
“娘娘直接去东陵吗?她身子还羸弱——”
“闭嘴。”他又干脆利落的打断我的话,毫无人情味,在一旁闭目养神,连闲聊都不愿。
车马颠簸,颠的我有些难受,再加上一天没吃过东西,浑身不自在。脑子要被摇成了浆糊,只好扶紧车框,努力维持着呼吸,想着接下来若是被问话该怎么应付。
“你叫什么。”半晌,他果然开口问我。
“褚绥。”我这是第一次念出自己的名字,本来提前做好了准备,可此话一出,内心便开始狂跳,紧盯着他脸上的表情,但他好像没有在意。
见他年龄小,恐怕根本不熟知十几年前我家的那场变故,所以提起这个褚姓,他也并没有过多察觉和联想。
“褚绥,这名字倒是起的好听。家在哪里?父母因何去世?”
“家在抚县安东村,父母死的时候我太小,早忘了。”
他的目光突然移到我攥紧裙角的手上,我瞬间松开,摩挲了一下手指。
“紧张什么?莫不是在——撒谎?”他微微靠近,周身的气氛冷的可怕,让人不寒而栗。
“只……只是小女子从未和大人物说过话,有些……有些不知所措。”
“我看你回答的挺利落的啊,早就想好怎么说了吧。”
面对他的步步紧逼,我只好摆出一副惊恐的表情。如今只要表现得越慌乱蠢笨,越能体现出我身份的普通。
“我……只是怕磕磕巴巴惹大人烦。”我装作哽咽,红了眼眶,视线变得模糊之前,见他微微蹙了蹙眉。
“行了行了,待会自会有其他人问你。”
见他又闭上了眼,我继续看着外面。是进京城的路,路越走越平坦宽敞。这几天的变故也太大了,短短三天,比前十年还要刺激。
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得到云娘的消息,如今又被运回京城,估计得查个十天半个月才能放我回去……或者,把我当成骗子抓起来。
如果云娘和云禧得救了,他们现在会在做什么呢?会因为找不到我而焦急吗,云娘啊云娘,无论多焦急,求你不要做傻事,不要暴露自己,好好的生活,去活自己的人生吧。
我心里默默念,却觉得眼前的视线越来越模糊,随着车马颠簸,不适感愈发强烈,听觉也似乎被什么干扰,闭上眼的瞬间只觉天地混淆,一片昏黑。
再睁开眼时,躺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就像是做了个梦,这三天的事不断在梦里循环。也不知昏了多久,起身,我迷茫的望着空荡的屋子,就像是闯入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世界。
我走到桌前,茶壶里的水还是温热的,是有人在照顾我。
门被推开,是一个小丫鬟,见到我下地,眼中闪过惊喜。
“你醒啦?正好,肉粥好了,我去叫人盛给你。”她说着要往外走,却被我叫住。
“等一下!请问这里是……”
“这里是小李将军的府邸。”
“我怎么会在这里?”
“听说你在回来的路上晕倒了,大夫说你只是最近太疲惫虚弱,才会晕倒。”她忙去叫人盛了粥。
再也挡不住肉粥的香气,我大口大口吃了起来,
“大夫说了,你好久没吃饭,胃气太弱,得先吃些软食……慢些,不然对胃不好。”她说。
“你们将军……哦,小李将军,是那个个子很高,长得俊俏的那位吗?”我问。
“是呀,全京城最帅的就是他,啊不,全天下,反正我没见过比他好看的。”
是那个铁面阎王没错了。
“他叫什么名字?他去哪了?”我接连的问,她也不烦,眼睛亮亮的向我回应。
“你连他都不知道呀,他就是李慕玄,小李将军呀!”
“我……是农村人,不太了解……”我有些尴尬的端着粥。
“我们将军三岁上马,九岁便随军出征啦!那年西南大乱,他随父立功,正逢他十二岁生辰,被封为骑凌将军……”
她还在喋喋不休的讲着他的功绩,我却已经听花了耳,这么厉害的人物,怎么轮到他来接小公主回京?
又想起出发前他与昭仪说的话,我听到他说什么将功补过,许是犯了错,被削了。
“他是不是不住在这里?”
我的问题让小丫鬟顿了顿,神色疑惑的看着我。
“你怎么知道?他不在京城任职,与李大人都一直在北靖守关,已经两年多了,这府邸只有我们几个下人时常清扫。只是这次护送小公主回京,才有机会回来看一看。”
我意味深长的点了点头,果然没猜错。
“那他现在去哪了?”
“进宫面见太后娘娘了呀。走之前告诉我们看好你,别让你死了,也别让你跑了。”
呵呵,好简单的两句嘱咐,死肯定是死不了的,跑又能跑到哪去。
“我睡了多久?”
“不久,你们是昨晚到的,也就睡了一天一夜吧。昨晚你来的时候有些发烧,不过快亮天的时候便好了。”
这副身体倒是结实,折腾了三天也只是发了个小烧就好了。
李慕玄竟然把我放到他家里来了,我以为得把我关在哪个囚房等着审问呢。看来纪家还是很权威的,对他的震慑效果还不错,起码让我少遭点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