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小生忙活着，目光不经意地落向北野烧戈。

　　这个男人用手挡着眼睛。

　　是哭了吗？

　　被逼成这个样子，恐怕不是骗局这么简单。

　　田小生觉得，能让一个成熟的、坚强的男人掉眼泪，恐怕也只有生活的重担了。

　　看他的年纪，应该已经结婚生子。

　　作为顶梁柱，“鸭梨山大”是一件无可指摘的事情。

　　“你哭了吗？”

　　田小生还是忍不住，问道。

　　“哭？”

　　北野烧戈从鼻腔里发出一声鄙视的共鸣，但他的手依然挡在脸上。

　　“从出生那天起，我母亲就把我的泪腺给拿掉了。我想哭，但哭不出来。”

　　田小生觉得时机成熟了。

　　他说道：“在你这个年纪，唱《哭不出来》，总没有《男人哭吧不是罪》来的轻松。缓解压力哦。”

　　北野烧戈坐起来，面无表情地看着田小生。

　　然后又莫名其妙地躺下去。

　　田小生知道，他笨拙地笑话再一次失败了。

　　他是个没幽默感的人，但总想展现一下。

　　第一次，东方狸像个怪物看他。

　　第二次，北野烧戈看他像个怪物。

　　都失败了。

　　田小生尬尴地笑了一声。

　　北野烧戈冷冷道：“你不要指望我给你道歉，毕竟你刚才给我说了一大堆减寿的话。而且我母亲也把我这部分的情感给摘掉了。”

　　“真是个残酷的母亲。”

　　田小生老毛病又犯了。

　　他想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但明显惹恼了对方。

　　他赶紧转换话题，说道：“我没指望你给我道歉，因为我也冻了你一夜。你被冻晕过去，所以咱俩扯平了。”

　　冻晕？

　　北野烧戈感觉很好笑。

　　这个年轻人如果这么认为，就大错特错了。

　　和贝尔冰原的寒冷相比，这种程度根本不算什么。

　　他不是冻晕，而是睡着了。

　　贝尔冰原是北野烧戈的家乡。

　　那里常年冰雪覆盖。

　　风吹在脸上，就像小刀子在割你的脸。

　　疼？

　　不。

　　因为很快就麻木了。

　　没有人能够生活在这里，除了他们北野一族。

　　所以别的人浸在雪里，一定会冻死。

　　而北野人不仅不会，还有护肤养颜的功效。

　　寒冷之地长大的人，体格都很健壮。

　　北野烧戈是其中最强壮的，也是北野一族的族长。

　　他们的祖先在贝尔冰原定居。

　　到北野烧戈这一代，已经十代了。

　　虽然环境恶劣，但北野一族从没想过离开。

　　和鱼离开了水不能活一个道理。

　　北野人少了寒冷的空气，连喝酒都不痛快。

　　可是......

　　从什么时候开始，事情变得不一样了？

　　北野烧戈陷入沉思的时候，他的肚子咕噜响了几下。

　　“我给你准备了羊腿。”田小生笑起来。

　　他认为，粗鲁的人就给他一种粗鲁的吃法。

　　烤羊腿再适合不过了。

　　北野烧戈真是饿了。

　　他也不客气，抓起地上的一只羊腿，以一种怪异的姿势吃了起来。

　　“咔嚓！”

　　“咔嚓！”

　　田小生听着都疼。

　　这是冰与牙的战斗。

　　出乎意料的，牙齿胜利了。

　　北野烧戈咬着冻住的羊腿，吃得有模有样，吃得津津有味，吃得人神共愤。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田小生不敢相信。

　　说着人话，怎么不干人事呢？

　　难道他的母亲把吃“吃熟食”的功能也给摘去了？

　　不过幸好，他的母亲个给了他一口结实的牙。

　　田小生没有阻止他。

　　直到北野烧戈吃完，伸手去拿第二只羊腿的时候，田小生才风轻云淡地抢过去。

　　“我还想吃！”

　　北野烧戈抗议。

　　田小生调皮地看看门外。

　　“这是为白团长准备的。如果你吃了，我想它会很不高兴的。”

　　很有力量的威胁。

　　北野烧戈接受了。

　　他躺下去，眼睛空洞地看着天花板。

　　田小生将羊腿架在烤架上，慢条斯理地烤了起来。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田小生先开口了。

　　“你有心事，能告诉我吗？”

　　北野烧戈确实有心事，他不打算讲出来。

　　除非是一个陌生人，而且绝对不会再见第二面。

　　不管怎么说，田小生都是个合适的人。

　　“我身处绝境中。”北野烧戈对着天花板说道，“我们都冻坏了，总是在争吵。鱼也一天比一天少，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到头呢。我很焦虑，但没办法。”

　　田小生心想，果然是一个为生计所迫的男人。

　　可是“绝境”这个词，还不至于。

　　北野烧戈说着话，脑海里浮想联翩。

　　从什么时候开始，贝尔冰原变得更加寒冷了呢？

　　有五年了吧。

　　开始的时候不觉得，可是冰层越来越厚。

　　渐渐地，鱼也开始少了。

　　白熊、驯鹿，还有极地狼，竟然冻死在冰森林里。

　　起初大家还高兴，调侃着不用打猎了。

　　可是，越来越少，最后全都不见了。

　　食物紧缺，天也越来越冷。

　　孩子，还有老人，不断有人死去。

　　这是神灵赐给我们的土地。

　　难道是神要抛弃他的子民吗？

　　恐慌在北野一族中弥漫。

　　后来，北野烧戈的母亲带着他，找到了东方狸。

　　东方狸告诉他，恶魔之子真的存在。

　　他就在遥远的西方。

　　找到他，就能实现愿望。

　　东方狸让他们发下毒誓，死都不能告诉第四个人。

　　北野烧戈心想，若不是出自东方狸那只老狗的口中，他一定会热血沸腾。

　　他不信任东方狸，但还是照做了。

　　因为他没有任何别的办法。

　　在母亲的坚持下，北野一族的镇族之宝——蕴阳镜，也给了东方狸。

　　但是东方狸还是觉得吃了亏。

　　他拒绝透露更详实的内容。

　　他只是说：“去吧，孩子。恶魔之子住在华丽的宫殿，你到了就知道了，非常的华丽。但不要提起我，一个字也不要提，他会生气的。”

　　华丽？

　　宫殿？

　　当北野烧戈见到一个粗鄙的饭店，他内心的沮丧可想而知。

　　被这个老滑头耍了！

　　就这么简单。

　　恶魔之子不会生气，他倒是气得裂开了。

　　为了来这里，北野一族将能卖的全部卖了。

　　一切都完了！

　　“绝望。”

　　这个词从北野烧戈的口冒出来，他竟然没有察觉。

　　这是他的心境，可在田小生听来，这个词格外刺耳。

　　“你知道吗？”田小生说道，“三年前，我和你的处境一样。虽然我不像你喜欢迁怒于无辜的人，但我真的觉得，那就是世界末日。我想到了死，只有死了才会解脱。”

　　北野烧戈淡淡道：“所以你拒绝内心的召唤，苟延残喘地活到了现在？”

　　“很幽默的讥讽，但不是这样。”田小生说道，“因为我身边还有一只嗷嗷待哺的小狗。它那么可爱，不能因为我而死掉。我的脆弱，不能牵扯到别人，一只狗也不行。”

　　一只狗也不行？

　　田小生的话给了北野烧戈很大的触动。

　　他的眼睛恢复了些生气。

　　他本来要自杀谢罪。

　　可现在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他怎么能把母亲和族人抛弃？

　　他是北野一族的族长，不能这么脆弱！

　　对，他还不能死！

　　就算最后北野一族消失在茫茫的雪原里，他也要是最后一个！

　　对了，倒数第二个就留给东方狸这个风干的人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