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州一别,师兄风采依旧。”沐远以师兄相称自有拉近关系的意思。
陈慕道了声“谬赞”,“倒是王爷龙章凤姿,才情更胜当年。”
此话倒也不虚。
再见沐远,陈慕眼前一亮,记忆和现实重叠,短短数年,沐远风姿更胜。
沐远也算是陈慕看着长大的,书院步步进阶的师弟,中都崭露锋芒的蹴鞠队长,沐州一方霸主的沐王,都各有特色,他们的脸如走马灯一样闪过陈慕的脑海。
印象中的沐远,在荆山时是个沉静的少年,虽生于农家,却无半点卑微怯懦,学业上节节攀升,在学子中颇有才名,因长相不俗,更是不少女郎暗中思慕之人。但是,沐远的沉静恰到好处,既让人不能无视他的存在,又不让人去过分注意他,比如陈慕就很少去注意沐远。
反而是沐远身边的梁轻,总是会吸引不少人的目光,也更让陈慕关注。
后来的事实证明,那是沐远的一种刻意收敛,小小年纪不骄不躁,不卑不亢,试问连陈慕自己也很难做到。
中都的沐远,崭露头角,偶尔也不再藏锋,擂台赛上剑气挥洒,蹴鞠场上挥斥方遒,更与梁轻配合相得益彰,二人所到之处皆是让人眼前一亮,无不赞叹,好一对郎才女貌的少年英雄。
沐州的沐远,墨发束金冠,眉眼愈发清冽,王袍之上绣暗金龙纹,墨底宽袖袍,腰缠金玉带,宽肩窄腰,身姿挺拔,如岳峙渊渟。弱冠之年,举手投足间自带一股震慑人心的气场,隐约透着“王者”霸气,望之让人心生敬畏,当得起一方霸主。
但,其相也只止于诸侯。
此刻的沐远,一身天青色寻常衣袍,五官立体却不藏锋,棱角分明却一片温和,神情坦然,眼神坚定,收敛起他的剑气,霸气,王者之气,又返回到一身书卷气了,自有一股气定神闲之感,仿若这不是在别人的地盘,真的只是自家书房一般。
如果不是陈慕看见过以前沐远的种种,真的会相信他就只是个气度超凡一点、相貌俊一点的夫子,一个只会传道受业解惑的夫子。
能做到如此收放自如,除了心有城府,陈慕想不到别的。
这份定力,这份因时应势而动的风仪,这份从容不张扬的沉稳,世间能有者几人?
如此复杂的局势,九州闲庭信步者能有几人?
“天之骄子”
——不知怎地,陈慕脑海中突然冒出这几个字,惊的他自己都一个激灵。
他竟然被沐远折服了?
他竟然要背叛女皇了?
他难道道心不稳了?
女皇一系,当然还是最最最重要的……
如果说以前,陈慕对梁轻与沐远的失和毫不关心,因为早在梁轻出走沐州之后,在陈慕心里梁轻就和沐远关系不大了,那么此刻陈慕的心思有点变了。
彦廷已经对沐远有所忌惮,甚至对梁轻有所防备的时候,梁轻主动和沐远闹翻,真的只是闹翻吗?
如沐远此等风仪之人,九州难寻。
论武力,沐远当年被南宫氏追杀,剑挑二十一位顶尖高手,比得过云昊。
论文才,沐远是当年荆山书院的才子,后拜入曾经帝师蔡隐门下,比得过南宫辰枫。
如果云昊的后位梁轻看不上,如果南宫宸枫的青睐梁轻不稀罕,那么沐远呢?
沐远的青梅竹马梁轻会轻易忘了吗?
如果梁轻要找一个男人,要娶一位皇夫,那么九州之内,还有谁有沐远更合适她?
诚然,梁轻与沐远之间太多事,多到陈慕这个外人无从知晓、更不应予以置喙。
可是,这样一个惊才绝艳九州难找的男人,即便是身为女皇也会为止折腰的吧?
如果梁轻在,定会说陈慕庸俗了,而他竟然在腹诽梁轻的儿女情长,但不可否认,在陈慕眼中这俩人很配。
陈慕觉得:之前的沐远还算个俗人,现在的沐远收放自如,即便是个凡人也是个不俗的凡人了,和他的女皇可堪一配。
不管梁轻和沐远闹翻,是不是因为要以退为进,欲掩护沐远早日离开。
沐远在梁轻心中都“应该”是很特别的存在。
不过,若以沐氏论,那就不一定了……
想到此,陈慕又莫名的心安了一分,他既担心梁轻对沐远过分疏远,错过了这个好皇夫,又怕梁轻对沐远过分关联,将来受其掣肘……
——这是个什么心态呢?
如果梁轻知道了,就会告诉他,这是看见好白菜就想薅回去留给自家的猪去拱。
其实沐远也在心中审视着这位年轻的尚书大人,不到而立之年的尚书大人,可不是年轻嘛。
沐远也注意到陈慕的眼神几经变换,像是在审视着他,心里盘算着什么,眼神从欣赏到狂热到冷了下来……
短短数年,从荆山才子到中都状元,到朝堂新贵,到三朝元老,这位陈师兄真是颇有能耐之人。
关键是陈慕对梁轻真的很特别,在荆山就对年幼的梁轻献殷勤,到中都对梁轻亦诸多维护,更有一种仰望之意,但是他对梁轻似乎没有男女之情,屡次引梁轻了解天曌帝,难道也是为了“女皇转世”的传言吗?
有这样一个人在梁轻身边,沐远还真是既安心又担心。
安心,是因为梁轻对他大概不会有什么男女之情,担心的是他可能要怂恿梁轻做什么大事……
对沐远来讲,陈慕,他到底是想把梁轻当棋子,还是当盟友。
就像梁轻想不想做大事一样,难猜!
只能说双方都很得对方的注意。
两人既相互欣赏各自的才华,又同时因为梁轻的关系,而高看对方一眼,又有各自内里担心的小九九,于是各自小心的有所避讳的情况下,只续过往之谊,以及聊聊别家的大事,倒也能相谈甚欢,交流融洽。
沐远的消息自然比陈慕更快更多,目前打着“大恒”旗号的三方军队:“靖国难”在楚州打游击的崔振芳,“报君仇”在西北和沐江联军死缠烂打的黎迅,西北因为错放了彦廷千里奔袭中都“心生愧疚”,誓死一战的魏崇。
看似分散各地,暗中隐约有联合之势,若结盟,那天下大势又一番景象。
各方势力角力,彦廷暂居中都倒是可暂时偏安了,他只要固守中都,稳固北方,就可以安稳坐一阵皇位。
迟则生变,沐远原本计划尽快赶回西南前线了。
其实即便是梁轻不赶沐远,他也要尽快启程的。
彦廷要见他,又有何防?
至少目前,两方势力并没有撕破脸。
沐远这个南王,虽是占领沐州之后自称的,但是当时南宫朝堂动荡,南宫宸枫刚刚继位,为稳固各方势力,对这个封号予以承认,甚至颁旨加封过了明路,名义上沐远还是南宫朝廷的王爷,没有和南宫朝廷有过交恶。
再到沐远夺取瀛洲,也只是扩大了沐王府地盘,本质上他并没有反南宫朝廷,反而是西北云昭和天机教反了大成,灭了南宫朝廷。
到大恒,云昊登基的时候,南北二王和大恒朝廷,其实算是割据之势、分庭而治了,至于称王还是称皇,不过各自起的一个名头而已。
彦廷夺中都称帝,沐王既没有称臣,也没有宣战,目前沐王全线都在和大恒残军作战:西南江少珨对战黎迅,西北陈武对战魏崇,东线沐文丞拿下吴州之后,并没有北上,和离州秋毫不犯,也没有西侵楚州,小规模摩擦倒是有,但是没有正式宣战。
也就是说,截止目前,从表面上看,沐王府和大盛朝非敌非友。
双方是可以坐下来心平气和地好好聊一聊的关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