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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3章 青丝化雪

桃之夭妖 沪弄 4493 2026-03-18 12:44

  “皇后娘娘,快醒醒……”

  桃叶在睡梦中被人推醒,不情愿地睁开眼睛,看到采薇在她身侧。

  她遥望窗外,还没有完全天亮,不知采薇为何今日叫醒她这么早。

  没等她问,采薇已经解答了:“我姐姐刚来了一趟,说皇上情况很不好,请你赶紧去看看。”

  “什么叫情况不好?什么意思?”桃叶觉得她好像根本听不懂。

  “她没说清楚,我也不知道,我从来没见我姐姐哭成这个样子。”采薇说着,忙忙为桃叶穿衣。

  桃叶穿上鞋子,快速梳洗,一面又问:“传御医了吗?”

  采薇只是摇头,赶紧为桃叶梳起发髻,戴上凤冠。

  简单梳妆完毕,采薇陪着桃叶走出屋子,一开门,只见院中地面湿漉漉的,有几个宫人正在清理积水。

  “昨晚是下雨了吗?”桃叶小心地拎起衣裙,茫然四顾。

  采薇扶着桃叶,答道:“听说下得是冰雹。”

  桃叶讶然,一夜门窗紧闭,她竟一点也不知,现在去看,才看出那些枯树上较细的枝丫被砸断了不少。

  走出昭阳殿,一路都是水泡的落叶,几乎每一片叶子都是残缺不全的,到处都有宫人在收拾。

  她们来到璇玑殿,远远看到卓谨和采苓都守在陈济寝殿外,在低低私语着。

  可当桃叶一靠近,两人便停止了交谈。

  卓谨忙躬身行礼:“给皇后娘娘请安。”

  采苓也双手合腰间,微微屈膝,但一句话也没有。

  桃叶看出,采苓的眼角依稀有残存的泪痕,便问:“皇上到底怎么了?宣御医了没?”

  采苓扭着脸,卓谨忙答道:“回娘娘,御医刚来过,开了方子,说只是风寒,没有大碍,皇上也已经用过药了。”

  “区区一个风寒,至于说得那么严重?”桃叶的目光仍在采苓身上,眼中飘过淡淡的鄙夷。

  面对一个讨厌自己的人,她当然也会感到厌恶。

  但采苓突然变得硬气了,半斜着眼睛,冷冷地说:“你自己进去看一看,不就什么都明白了?”

  桃叶固然看不惯采苓这种态度,但此刻,她更好奇里边的陈济是什么状态。

  卓谨为桃叶打开了房门,桃叶就独自一人走了进去。

  一进门,桃叶愣住了。

  出现在她眼前的,是一个直立的背影:雪色长发如瀑布垂落,每一根发丝都散着清冷的银光,被窗缝钻进的微风略略掀起,仿佛每一道线条都在倾吐着不为人知的悲歌。

  这会是陈济吗?

  但殿内除了他们两个,并没有别的人啊……

  桃叶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墙面上悬挂着一幅卷轴,白发男子正提笔在那卷轴上写字,衣袂随执笔的上下挥动而轻扬翻落,好似鹰隼展翼。

  桃叶望去,从右往左,纸上依次写得是:

  夜半听风声

  雨雪纵横

  孤灯伴影回梦中

  白频洲上喜相拥

  情根深种

  一生太匆匆

  凉月拟程

  罗衾沾湿谁与共

  魂梦匆匆再难逢

  悔憾无穷

  君骨泉下作茔冢

  音容化青松

  何以华发代青丝

  唯见寒蛩泣露泣清风

  咫尺之隔竟西东

  自恨负初衷

  余生怎赎旧时慵

  繁华落尽万事转头空

  桃叶默读完毕,那人也落了笔,挺拔的身姿徐徐回转,露出他的正脸来。

  那……确实是陈济。

  剑眉如刃,鹰目锐利如炬,他的面容依然如旧,但因这突如其来的白发,平添了几分破碎之感,好像天界走下凡尘的谪仙,静立在时光裂隙中,恍如被岁月遗忘的玉雕。

  半生狂妄不羁的陈济,如今却因久病而显得憔悴,身形单薄如纸,肤色在微光下泛着淡淡的清灰,原本明亮的眼眸笼罩着薄雾,仿佛被命运剥夺了所有靓丽的色彩。

  桃叶第一次发现,其实陈济也长得很好看。

  她也从来不知道,原来陈济也会写诗作词。

  “皇上,你怎么……”刚开口,桃叶便觉得喉头被哽住了。

  陈济放下笔,走到桃叶身边,唇角微扬,笑问:“你来了?”

  桃叶托起陈济的一缕白发,用手指轻轻捻开,白色,里面也是白色,真的全白了?

  她抬头,凝视陈济那张可以一触即碎的笑脸,心头的酸涩滋味,让她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之中。

  她默默想到,那天,马达把剑刺向胸口的时候,陈济没能在第一时间看见,站得也离马达有点远,才会抱憾终身。

  但是,当时陈亮部下的许多人就在马达身边,他们完全有机会阻止。而她……

  她明明老早就预见了马达可能要做什么,但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甚至都没有去提醒陈济,任凭陈济察觉得太迟,迟得让一切都来不及。

  事后每每回想,桃叶都触目惊心,她如何就见死不救呢?

  她又拉起陈济的手,发现陈济的手很热,她顺势又摸了陈济的额头,发现陈济的额头也很烫。

  “你在发烧啊……”

  桃叶弄不清楚心里是怎样的难受,她搀着陈济,走近床榻,又为他脱下外衣,推着他躺在了被窝里,为他盖上被子,然后坐在床边。

  再次为陈济整理凌乱的白发,桃叶又一阵心塞。

  她忍不住问:“你昨晚梦到马达了?”

  “不只梦到,我还见到他了……”陈济又眼角、嘴角都翘起,嗤嗤地笑。

  桃叶只觉得那笑容很怪诞。

  但陈济似乎有点自我陶醉,“就在昨夜丑时,他的魂魄来向我道别了,还和我说了几句话。”

  桃叶听得毛骨悚然,她疑心陈济被烧糊涂了,已经神志不清了。

  “我心如明镜,过不了多久,我们就可以再见面了,想明白了这一点,我便不必再伤心了。”言罢,陈济长长地舒缓了一口气。

  无论是脑筋清楚,还是糊涂,但这样的话是从一个白发苍苍的人口中说出,都极有可能成真。

  桃叶隐隐感到心窝被戳中了,竟有一种撕心裂肺的疼。

  “我只是舍不得你和孩子……”陈济的手颤颤巍巍伸了过来,摸住了桃叶的腹部。

  倏而,欣喜之色又一次在陈济眉眼之间绽放,他激动地问:“孩子在动,你感觉到了吗?”

  桃叶没有吱声,她知道,陈济摸到的不是胎动,而是因她抽泣连带起的颤动。

  她不想承认,可是她的眼泪却不能撒谎,她并不想陈济去死。

  陈济钻出被窝,往前爬出一截,趴在了桃叶的腿上,将耳朵紧贴在桃叶的肚皮外,笑颜逐开:“他动了,他真的在动!”

  桃叶静止了一瞬,她好像也感觉到了,在她的肚子里,真的有个小生命在拼命蠕动……

  这应该是一个多么温馨的画面?

  可是,他们注定做不了幸福的一家三口。

  桃叶的眼泪,一滴一滴,啪嗒啪嗒落在了陈济侧脸上,从陈济的眼角划过,席卷着陈济的眼泪,一起淌落在桃叶轻纱如烟的裙边。

  过了片刻,陈济慢慢坐了起来,手指抿过桃叶的脸颊:“丫头,别哭了,我也没那么容易死的。”

  桃叶一手按住腹部,咬着嘴唇,含恨看向陈济,恨恨而无言。

  “有你这么好,我怎么舍得死?”陈济翘首,在桃叶额前深情一吻,笑着催促道:“去吃点东西,你该上朝了。”

  桃叶点头站起,离开了床榻。

  将出门时,她擦干了脸上的眼泪,她才不愿外面那些人知道她哭过。

  果然,踏出寝殿,采苓就在那儿候着,挑衅般问:“皇后娘娘,可对这般结果满意了?”

  啪的一下,桃叶甩了采苓一个耳光。

  “你是个什么东西?也配这样跟本宫说话?”桃叶侃然正色,摆出了身为皇后应有的威严。

  采苓不忿,转身就想走,却又被桃叶拽住。

  桃叶用蛮力攥紧采苓的手臂,命令道:“你亲自去告知医药司,要尽快设法将皇上的头发染回黑色。在此之前,谁敢走漏风声,我打断他的腿!”

  言罢,桃叶猛然松手,采苓差点摔倒。

  随即,桃叶又吩咐卓谨:“自今日起,由采薇充任本宫的殿头官。你留这儿看好门户,交待你手下的人,除御医之外,外臣一律不得面见皇上,直到皇上康复为止。”

  卓谨领命。

  桃叶便带着采薇离开了璇玑殿。

  早朝之后,桃叶还是和往常一样,来科举司办公。

  刚走近小阁楼,桃叶看到,方湘在门前等她。

  方湘一见桃叶,忙上前行礼,客气地向桃叶道明来由:“对不住娘娘,我以后不能来科举司做事了。”

  “你要辞职?”桃叶有点意外。

  方湘点头,解释道:“我姐姐要回老家去,可父母上了年纪,姐姐的两个孩子还那么小,我肯定得跟着。反正,我在京城也没什么牵挂了。”

  桃叶听了,难免有凄凉之感,这必定是因为马达不在了,才使方晴做此打算。

  但她想象着未来京城可能的遭遇,孤儿寡母早些离开是非之地,倒也没有什么不好。

  “你姐姐怨恨我吧?”桃叶轻声叹息着,心中不能不自责,“都是我请右丞相帮忙,才使他送了命。”

  方湘摇了摇头,坦然一笑:“娘娘何必这么想呢?大家都在永昌呆过,就我姐夫和贵妃那段往事,谁不知道?难道你不让人传话,他就不去救了?

  这么多年来,我姐姐也不过是抱着侥幸之心,自欺欺人罢了。她阻止姐夫救贵妃,除了怕姐夫涉险之外,也生怕姐夫一个冲动,直接跟着贵妃跑了!结果……”

  说到这里,方湘长叹一声,又惋惜地摇头:“还不如跟贵妃跑了呢……”

  不知为何,桃叶眼中又泛出泪光。

  她想不明白,马达都有勇气剖出一颗心,如何就没有勇气带着司蓉情奔天涯呢?

  多想无益,她遂向一旁唤道:“采薇,从书院的账上支一千两银子,给方湘带回去。”

  采薇便去了。

  桃叶又对方湘说:“我也算孩子们的姑姑,以后,大约也未必能再见了。一点心意,请你姐姐务必收下,是我给两个孩子的,还劳烦你和令尊令堂多多照顾他们。”

  方湘忙躬身作揖:“谢皇后娘娘恩典。”

  不久,采薇让人抬过来一箱银子,当着桃叶的面清点了一遍,然后交给方湘。

  方湘再次谢恩,就搬着那一箱银子走了。

  桃叶沿着楼梯,慢慢走上阁楼,每一步都感到十分沉重。

  到楼上,经过窗前,她又望见了方湘,大约是因为箱子太重,方湘抱着箱子,走得很吃力。

  她就立在了窗前,一直看着方湘越走越远。

  “我是不是错了?”桃叶望向天空,自言自语。

  苍穹之上,有一行大雁从北往南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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