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落座，门口哄闹着进来了一群人，十几个穿甲带刀的士兵迅速扒开人群，让出来一条路。

　　一个穿着华贵，头带玉冠的男人背着手缓缓进来，他的青丝里掺着白，剑眉斜飞英挺，眉如墨描，墨瞳深沉，蕴藏着锋利的寒意。

　　东方道成那双锐利的鹰眼快速扫视了一遍众食客，目光在经过常清清时停了一瞬。真的只是一瞬，快到他身边的副将都没注意到，然后就移开了。他跟着掌柜往三楼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又看了一眼。

　　这次他没再移开。

　　常清清正低着头给韩松淮擦嘴边的酱汁，没注意到门口的动静。倒是旺财在她脑子里“嗯？”了一声，但她忙着照顾儿子，没理会。

　　东方道成没让掌柜再等。他大步走过来的时候，常清清才抬起头，嘴里还叼着半块糖渍梅子。

　　然后她就看见一个穿官袍的中年男人站在她桌前，居高临下地盯着她，表情说不出的复杂。

　　“……大人？”她放下筷子，下意识把韩松淮往身后揽了揽。

　　“你……”东方道成拧着眉头，语气像是在确认一件不太可能的事，“可认识京都东方家的东方婉竹？”

　　常清清心里咯噔一下。这人认识她娘。

　　“……这是我娘。”她放下筷子，站起来行了个礼，“敢问大人是？”

　　东方道成没有立刻回答。他又看了她一眼——这次的目光和刚才不同，不是审视，更像是在她脸上找另一个人的影子。

　　片刻后，他紧拧的眉头松开了，换上一副温和的笑。

　　“我是你的舅舅，京都总督东方道成。”

　　常清清愣住了。她并不记得自己有个舅舅，在“常清清”的回忆里从来没有这个人的存在。

　　东方道成似乎是看出了她的疑惑，解释道：“你年幼时我在塞北的玉州，前几日才调回京都。这些年与婉竹妹子断了音信，我也是四处打听，才听说她已经……”他顿了顿，眼里浮起一层真切的悲伤，“听说她当年是被激死的，庭封这个痴情郎君也随她去了。”

　　常清清心里一紧。她害怕东方道成知道她娘是被她气死的，不过看他此刻的态度，应该是不知道内情。她赶紧站起来，要给东方道成行叩首大礼：“见过舅舅，清清失礼了。”

　　旁观了许久的韩松淮也学着她的样子，马上也要跪下。

　　东方道成一手捞起一个，拎鸡仔一样把两个人按回凳子上，自己顺势坐了下来。他的动作很自然，像是早就习惯了照顾小辈。旺财转了转眼珠，低下他高贵的狗头，摇摇尾巴蹭了蹭东方道成的靴子，算是替自家宿主卖了个乖。

　　常清清揉了揉韩松淮的头：“阿淮，给老舅爷作揖。”

　　韩松淮小小的身体站得板正，粉雕玉琢的小脸上难得摆出严肃的样子。

　　“见过老舅爷！”

　　东方道成打量着他，眼里多了几分真切的笑意，转向常清清问道：“可是你和韩家那小子的儿子？”

　　常清清点点头。

　　东方道成又问：“全名是甚？几岁了？可在上学堂了？”

　　韩松淮抢着回答：“老舅爷，我的名字叫做韩松淮，松柏的松，秦淮河的淮。今年八岁。上了两载学堂了，能识字，经文尚未开始学习。”

　　“好孩子。”东方道成点点头，语气里带着赞许。这孩子聪明伶俐，教养得也好，倒不像是跟着那个姓韩的在扬州这种小地方长大的。

　　这时，仆从把一道道佳肴端上，膳轩楼自觉地搬出了招待贵客的排场，冷碟热菜摆了满满一桌。随从的士兵将这桌围了起来，看热闹的人群只得散开。

　　常清清看着满桌子的菜，心里只有一个想法：这么多——不会要她付钱吧？在魔都的时候她当然不介意请长辈吃饭，魔都舅舅生日的时候她直接送了辆保时捷卡宴。但现在她在扬州，没有工作，兜里的银子少得可怜，穷得很啊。

　　东方道成给自己斟了杯酒，又吩咐旁边一个士兵去县衙把韩铭津请过来，士兵得令走开。

　　他抿了口酒，随意地对常清清说：“你跟你娘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你娘还是小姑娘的时候，跟你现在的样子别提多像了。那时候你爹胆敢翻院墙溜进东方家来找你娘，每回被我抓到，我就把他揍一顿。他也不记恨，反而把银子成箱成箱地往东方家送，那时候你爹还不是常老爷，是常大少爷。京都人都在说他是个有钱无脑、被美色迷了眼的蠢材。”

　　常清清偷笑。她记忆里的爹是个慈眉善目的小老头，整天乐呵呵的，没想到年轻的时候有这种滑稽事。

　　“后来你外祖父外祖母同意婚事的时候，你爹竟然高兴得晕过去了。”东方道成哈哈大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常清清起身给他又斟上一杯。东方道成咂咂嘴，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透过她看一段很久以前的往事。片刻后，他收回视线，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沉稳：“嫁给韩家小子怎么样，有没有受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