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是靠近盛京，他就越不耐烦。

　　老皇帝年龄越大，就越没了血性与霸气，成日想着平衡局势，时而提拔这个时而提拔那个，硬生生把清明的朝堂变成党派林立的模样，连带着军营也乌烟瘴气的。

　　陈羿以为这次又和以前一样，是什么人给霍北霆使绊子，霍北霆也深感厌烦。

　　但是，这次却是意外。

　　皇帝特地下了圣旨，命霍北霆即刻快马加鞭赶回盛京，因为他的祖母霍老夫人病危，恐大限将至。

　　霍北霆眼圈泛红，和元帅以及身边最亲近的几个人简单交代后，纵马奔向盛京。

　　一到驿站就换马，吃口干粮就赶路，没日没夜赶了三日路，霍北霆终于回到祖母府上。

　　松寿堂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几个太医在明间关注霍老夫人的病情，丫鬟们端着东西进进出出，他们全都神情凝重，连脚步声都微不可查。

　　但屋内并不安静。

　　因为霍老夫人的呼吸声非常粗重，每次吸气时都仿佛要吸不进去了，偶尔憋出一声咳嗽，声音无力，脸却憋得涨红，看得旁人心惊胆颤的。

　　霍家人丁单薄，除了霍北霆外，已无至亲能在床前伺候。

　　太医想尽了办法都无法唤醒霍老夫人，甚至连药都灌不进去。

　　“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院使焦急踱步。

　　屋内众人亦心慌不已。

　　恰在此时，霍北霆似一阵风般飞速闯入，院使面露喜色：“侯爷!快跟您祖母说说话，她最挂念您，您定能让她打起精神来。”

　　霍北霆只应了一声，便到床边，执起祖母的手。

　　这双曾经抚摸他头顶、牵着他的手，此刻竟瘦骨嶙峋的，如一根枯枝一折就断。

　　他的眼里瞬间湿润。

　　“祖母，北霆回来了。”

　　霍老夫人已油尽灯枯，光是呼吸就几乎耗尽她所有的力气，令她无暇他顾。

　　但这一刻，一道声音冲破重重屏障，抵达她的心里。

　　“祖母，北霆回来了。”

　　谁回来了？

　　北霆!

　　“是，是北霆吗？”

　　霍老夫人涣散的眼眸突然聚焦，手也有了些力气，回握住霍北霆的大掌，霍北霆看到霍老夫人的手在颤抖，就猜到她已经用尽全力了。

　　可是，她的力气微乎其微，他一松手，她的手就会掉回床上。

　　霍北霆鼻间一酸，赶紧回答：“是我，祖母，我得神仙眷顾，屡次打败匈奴，终得凯旋。你快点好起来，我让你看看神仙送我的沙地摩托有多神奇。”

　　世人信仰神佛，霍老夫人疼爱霍北霆这个外孙，如果能亲眼见到神仙赠予他的沙地摩托，认定他有神灵庇佑，说不定能有心气儿挺过这关。

　　但是，沙地摩托太过逆天，在路上就会惹来太多人的注意，停到驿站外时更可能被人围堵参观，甚至被山匪抢劫。

　　霍北霆一刻都不想耽误，所以才没直接骑着沙地摩托回来。

　　“好!好!我孙儿，咳咳……”

　　霍老夫人刚有点精神，就咳得不能自已，霍北霆怕她被呛到，赶紧将她扶起来，轻拍她的后背，霍家下人已娴熟地端痰盂、备茶水、拧毛巾。

　　“李太医说她嗓子里黏着痰，咳不出来化不开，难受得很。”老夫人身边的大丫鬟翠菊看得心揪，“侯爷，您劝她喝点药，多多少少能好受些。”

　　“好。”

　　咳嗽声逐渐撕心裂肺，霍北霆心如刀绞。

　　好不容易等到霍老夫人咳嗽暂停，众人伺候她漱口、擦嘴，霍北霆端着药，用银勺一小勺一小勺地喂她。

　　许是有了些心力，霍老夫人不像之前那般无法吞咽。

　　汤药滑过肿胀发粘的喉咙，勉强让她舒服些，但是仍免不了咳嗽。

　　“北霆。”

　　只这两个字，就仿佛牵动霍老夫人的心肺，令她又狠狠咳嗽一阵。

　　屋内众人自然又是一番慌乱。

　　霍老夫人不忍儿孙操劳，缓了缓，尽量忍住喉间的痒意，却一句话喘三次。

　　“我霍家世代忠、忠良，为国捐、躯者不计其、数，我马马上、就要归、西了，但我不能、督促你、留下一儿半女，实在愧对霍家的列祖列宗，愧对你父母……”

　　霍家直系这一脉仅剩下霍北霆这一根独苗了，一旦他出点意外，霍家就彻底断子绝孙。

　　霍老夫人深觉忠烈之家，不该有此下场。

　　是她的错!

　　她若是早日劝说北霆成亲生子，他就不会至今仍膝下无子。

　　她是罪人!

　　“咳咳咳!”

　　“祖母莫要责怪自己。”霍北霆心乱如麻，再次将人扶起，“我十五岁继承父业，上阵沙敌，常年远在边关，您就算想要让我娶妻生子，也无济于事。况且，我父亲也好，祖宗也罢，他们都不是拘泥于是否有子孙后代的人，他们说过，想要我顶天立地，能护一方安宁，我已经做到了，是您把我培养得那么出色，他们一定很感激您。”

　　霍老夫人闻言，欣慰不已。

　　但她刚才憋了太久，此刻根本控制不住咳嗽，整个人如同狂风中的树叶，在枝头无力地颤抖着。

　　翠菊惊呼太医。

　　可惜，太医已是无计可施。

　　霍老夫人的身体已经支撑不了她长时间清醒，很快她就昏睡了。

　　霍北霆将人小心翼翼放回床上，素来冷峻的眉眼中，满满都是悲伤。

　　“宫里还等着您去述职，您快进去吧，老夫人这儿有我们照顾着，您……”沉默片刻，深深望着霍北霆，声音沙哑，“别太担心。”

　　“我会速去速回。”

　　尽量在祖母醒来前回府。

　　盛京城内不许纵马，霍北霆选择舍弃马匹，运起内力，踩着屋顶飞奔到皇宫外。

　　在他刚跳上屋顶的刹那儿，霍府的管家就叫住他，将他系在马背上的礼物都递给了他。

　　祖母病危，霍北霆没有心情展示，于是把礼物都给了内侍官。

　　“参见陛下!”

　　霍北霆一撩袍，单膝跪地，双手拱于身前，脊背挺直如竹，有为人臣子的谦逊，亦有世家子弟的风华傲骨。

　　皇帝看到这位文韬武略的外甥，再次遗憾他不是自己的皇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