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宛一头雾水，“什么意思，谁能接手荣安王府？”

　　“不止是荣安王府。”方紫岚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一字一句道：“是东南之地该有人接手了。”

　　阿宛只觉心神一震，不由地松开了方紫岚的衣袖，喃喃问道：“你要做什么？”

　　“玉成王在东南之地徘徊已久，总该有个名分。”方紫岚神色渐冷，阿宛张了张口，好一会儿才小声道：“你是想让玉成王殿下接手？”

　　“不是我想，是玉成王自己想。”方紫岚淡声道：“你以为德嘉公主远嫁汨罗，玉成王为何要亲自送亲？”

　　“你是说……玉成王殿下在送亲之初，便藏了这样的心思？”阿宛蓦地反应了过来，“可是他一旦留在东南之地，便远离了京城，届时宫中的太皇太后和太后两位娘娘会同意吗？”

　　“那就要看玉成王的决心有多大了。”方紫岚肃声道：“他若先斩后奏，把自己和东南之案牢牢绑定在一起，即便宫中两位娘娘反对，他也非得留下不可。”

　　“但我如今瞧着，玉成王殿下除了替已故的荣安王做了几场法事之外，与东南之案再没什么牵扯。”阿宛说着皱了眉，“唯一与玉成王有几分关系的傅夫人独孤林秀，在公堂上当众与独孤家断绝了关系……”

　　她顿了顿，“不过独孤明将军还留在东南之地，你……”

　　“独孤明将来是要接手独孤家之人，大京西境交在他手里，会安宁无虞。”方紫岚接过阿宛的话头，“仅凭这一点，我不会随意将他拖下水，更不会让旁人随意攀扯他。”

　　阿宛忍不住追问道：“那玉成王殿下……”

　　然而她甫一开口，就被方紫岚截住了话头，“钟灵寺之中，我已然推过玉成王一把，奈何他出了钟灵寺，仍是毫无动作。”

　　“你要推波助澜吗？”阿宛心中五味杂陈，方紫岚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阿宛垂头跟在方紫岚身后，半晌忽然道：“假如……我是说假如……”

　　方紫岚没有说话，任由阿宛期期艾艾地说了下去，“玉成王殿下最终不愿留在东南之地，你会不会怪他？”

　　“人之常情罢了，我为何要怪玉成王？”方紫岚凉薄道：“如今东南之案就是一滩浑水，谁沾上都无法独善其身。多少人想方设法撇清，玉成王也没必要反其道而行之。”

　　“可你不一样。”阿宛藏在袖中的手紧握成拳，“你明知是浑水，却还是要沾……”

　　她说着摇了摇头，“不，你不止是沾，你是深陷其中。”

　　方紫岚沉默不语，阿宛猛地扯住了她的衣袖，“莫涵已经死了，你难道也非要把性命赔进去不可吗？”

　　方紫岚停住了脚步，定定地看着阿宛，“正因我还活着……”

　　“我不管。”阿宛打断了方紫岚的话，紧紧抓着她的衣袖不放，“你的性命是我保住的，我不想眼睁睁地看着你折在东南之地，京城也不可以！”

　　她眼眶发红，方紫岚抬起手想要摸摸她的发顶，却被她一手拍开了，“若莫涵尚在，他不会想看到你这副模样。”

　　“我这副模样之时，莫涵见得还少吗？”方紫岚自嘲似的笑了笑，“阿宛，我不能收手，只能往前走。”

　　“我且问你。”阿宛深吸一口气，“若方家出了什么事自身难保，忠正王府也不愿与你共担风雨，你待如何？”

　　此时两人走入一条偏僻的小巷，四下无人，阿宛也没有刻意压低声音，但方紫岚却像是没有听到一般无动于衷。

　　于是阿宛便自顾自地问了下去，“届时你不是方家三小姐，没有宰相父亲皇后长姐，也不是忠正世子夫人，没有身系两国和平的重任，所有人待你都可肆无忌惮……”

　　“那便让他们试一试。”方紫岚截住了阿宛后面的话，“紫秀也好，越国公也罢，我最为人所知的名头，从来不是靠旁人帮衬。”

　　阿宛看着眼前气定神闲的方紫岚，不知为何突然松了一口气，像是紧绷的弦怦然断裂，脑海中回闪过近日许多事，却不再混乱了。

　　东南之案变数太多了，就连她都是杀人凶手，要等悬在头上的那柄刀落下来。

　　之前招惹独孤林秀，便是熬不住想做个了断，但有方紫岚相护，她终究全身而退了。

　　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越来越多的世家从云端跌落尘泥，越来越多的人朝不保夕。从温然到傅明月，再到商仲祎，眼见他们丢了性命，她却什么都做不了。

　　恐惧像是慢性毒药腐蚀了她的精神，她没有把握次次全身而退，也清楚方紫岚未必能永远护她。即便如此，她以为只要不问不听，就可以装聋作哑，混过一日是一日。

　　直到今日在府衙见到谢琛，她发现自己做不到。连名满天下的谢先生都未必能审结的案子，连夏侯芸昭和夏侯家主都牵连入狱的案子，连彦城山庄少主都丢了性命的案子，谁又能全身而退？

　　想到这一切，她甚至连假装平静都做不到。没有人可以身在一滩浑水中还妄想出淤泥而不染，更大的可能是被彻底吞噬，直至丧命。

　　像是所有的情绪需要有一个宣泄的出口，所以她不受控制地向方紫岚问出了那个她所能想到的、最坏的结果。

　　如果方紫岚失去了所有的身份……可她告诉她，什么身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还活着，没有收手，仍在往前走。

　　她依然会问真相为何，依然会付出代价，依然会……要保护她。

　　“方紫岚。”阿宛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她还是问了出来，“你不怕吗？”

　　方紫岚重新伸出手，摸了摸阿宛的发顶，“怕啊，但我本来就是死人堆里活下来的人。”

　　她勾了勾唇，释然道：“我知道，不会有比那更坏的结果了。”

　　阿宛眼眶更红，仿佛下一刻就会哭出来，她握住方紫岚的手，轻声道：“可是我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