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若涵没有回答，只是继续道：“在那之后几年，父亲确实有所好转。但好景不长，便再次陷入了应酬酗酒的境地。有一次……”

　　她没有说下去，方紫岚没有看她，“都是过去之事，你若是不想说，便不要说。”

　　“我与父亲起了口角，我一气之下便把寿数的交易说了出来。”杜若涵的声音有些发抖，但还是缓缓道：“当时母亲也在旁，他们看我的眼神，仿佛我是一个傻子，我听到他们说——没用的，你做什么都没用的。”

　　捧出去的一颗心，被至爱的人亲手摔了个粉碎，个中滋味，何止后悔二字能说得清楚？

　　方紫岚这样想，但却没有说出口，她于杜若涵而言只是个旁人，不能感同身受，便不会指手画脚。

　　“既无用，便罢了。”杜若涵叹了一口气，“后来我父亲去世之时，我也大病了一场。那个时候，我想随之而去，却又觉得，我不能就这么死了。”

　　她顿了顿，“我活了下来，浑浑噩噩地过了这么多年，虽然寿数尚在，但却像是从未握住过什么。”

　　方紫岚沉默了好一会儿，倏然开口道：“所以你才会放弃选择，让阿钰自己做决定？”

　　“你说什么？”杜若涵愣了愣，随即反应了过来，垂眸轻声应了声“是”。

　　“你只是想被人坚定地选择一回。”方紫岚简单的一句话，杜若涵却像是听到了自己小半生的判词。

　　仿佛不受控制一般，杜若涵眼尾泛红，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落在了方紫岚的外衫上，“我……”

　　她哽咽着开口，却见方紫岚摆了摆手，示意她没关系，“杜小姐，我自问与你没什么交情，有些话或许也不该由我来说。不过既然你愿意与我说过往，那想来对我多少有几分信任，我便姑且一说，你姑且一听。”

　　杜若涵哭得起伏不定，她抬手抚了抚胸口，点了点头，“但说无妨。”

　　“比起被别人选择，你选择自己最重要。”方紫岚神情倨傲，语气中透着一股从容不迫的势在必得，“有的人年纪轻轻便是将军宰辅，有的人忙碌半生仍是仆从杂役。可将军宰辅朝夕之间便成了阶下囚，仆从杂役花甲之年却登上乾坤殿。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有用无用谁人能评说，又算得了什么？”

　　她说罢，把梅剑掷在了香案上，正正插在了佛像前，“你的命，旁人说了不算，你自己说了才算。”

　　“你……”杜若涵仰起头，怔怔地望着眼前百无禁忌的人，只见她站起身，朝佛像道：“你父亲已逝，想来是诸天神佛没有答应你的交易。寿数仍在你身，往后如何你自己说了算。你既千般请求，心诚之至，那诸天神佛必会保佑。”

　　“你不是……不信神佛吗？”杜若涵嗫嚅着问了一句，方紫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不信，难道便不能为你做这个见证人吗？”

　　她说着看向面前的佛像，“杜小姐，无论你相信与否，我这个人说话算数，故而由我见证之事，皆可达成所愿。”

　　“我相信。”杜若涵跌跌撞撞地站起身，将身上披的外衫还给了方紫岚，“钟灵寺之中，给我答案之人，便是你。”

　　“你说什么？”方紫岚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并未接过杜若涵手中的外衫。

　　见状杜若涵便自顾自道：“眼下没有旁人，想来你也不会否认——钟灵寺大殿之中的佛像，是你动了手脚，才会在玉成王行大祭之礼时倒塌。”

　　方紫岚抿了抿唇，神色冷了几分，“杜小姐，你想说什么？”

　　“东南之案牵连甚广，我自然有所耳闻。”杜若涵定定地看着方紫岚，“我猜你去钟灵寺，是为了正大光明地让荣安王的尸骨出现在公堂上。”

　　方紫岚没有说话似是默认，杜若涵径自道：“你既没有求玉成王，也没有借燃烛大师之力，仅凭自己做局，摆弄天意人心，竟然成了。于是那个时候我虽然被你赶出了钟灵寺，却在想你可以做到，我为何不可？”

　　方紫岚抬手拿过外衫，声音沉沉，“傅家明月小姐的遗物，在你手里，是吗？”

　　虽是问句，但她说得无比肯定，闻言杜若涵扬起泪痕未干的脸，勾了勾唇道：“你为什么觉得那是明月的东西？”

　　“你的意思是他们在找的东西，原本是你的？”方紫岚将信将疑，“还是说，那东西本属于杜家？”

　　杜若涵点了点头，“明月曾向我讨要过，但我交予她的那份是假的。”

　　方紫岚皱了眉，杜若涵面上笑意更盛，“重要的东西，应该握在自己手里，不是吗？”

　　“是。”方紫岚随手拔下插在香案上的梅剑，“不过既然杜小姐说给你答案的人是我，那么作为报酬，我至少应该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适才就在这佛堂中，你又给了我一个答案。”杜若涵看着横在自己身前的梅剑，面上毫无惧色，“两次答案，只想要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不觉得亏了吗？”

　　“他们都在找，想来不是什么好东西。”方紫岚面上没什么表情，“而且如今你被困在此处，未必能留得住那东西，或许还要求我替你保管。”

　　“你很聪明，难怪诸葛大人愿意对你言听计从。”杜若涵若有所思，方紫岚冷哼一声，“我对阿钰没有兴趣，你有什么心思，不如自己去说给他听。”

　　杜若涵敛了神色，“如果我求你，你会替我保管，让那东西永不现世吗？”

　　方紫岚不答反问，“我要先知道，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杜家当铺的钥匙。”杜若涵幽幽道：“这是岭南五家乃至东南之地，最见不得人的秘密。”

　　方紫岚神情哑然，“所谓杜家的没落，居然是这么个原因吗？”

　　“旁人如何说，我并不在意。”杜若涵神情肃然，“但这是杜家几代人用性命换来的东西，不能传到我手里，便被人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