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家家主神情一滞，如同被戳中了死穴，两腿一软再次跌坐在了地上。

　　方紫岚见他这般，心中了然，想来彦城山庄用世家子弟来拿捏他们的家族也不是一两回了。

　　像诸葛钰那等家族位高权重之辈，彦城山庄自是不敢怠慢，故而与商仲祎称兄道弟，以为他是什么忠厚之人。

　　而像吴家子弟这等家族不上不下，势单力薄且地处偏远，反而更需要靠彦城山庄的金字招牌才能走到权力中心，只怕背后没少费力气。

　　他们为鱼肉，彦城山庄为刀俎，这其中滋生了多少交易，又有多少龃龉，不得而知。

　　“那可是受世人景仰的彦城山庄。”吴家家主的声音沉沉响起，透着莫名的压抑，“就算我吴家的子弟当真死了，难道我还能上门去，向他商家讨个说法不成吗？”

　　“为何不能？”方紫岚定定地看着吴家家主，“即便彦城山庄盛名在外，也不能只手遮天，更不能随意戕害无辜。倘若连你有名有姓的吴家尚且忍气吞声，普通人家岂有活路？”

　　“我纵是闹上彦城山庄，又能如何？商家怕是有千万个理由可以推脱。”吴家家主双拳紧握，“一旦事情传开了，天下人只会觉得我不知好歹。稍有不慎，吴家便会沦为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我算是看明白了。”方紫岚打断了吴家家主的话，“以前我总觉得，刀子落在自家身上，便会知道疼，然而如今看来还不够。”

　　她顿了顿，眼中多了一抹狠戾之色，“落到自家身上算什么，只有落在自己身上，才知道疼。”

　　“你说什么？”吴家家主愣愣地看着方紫岚，听她一字一句道：“吴大人，你今日为了彦城山庄便置自家子弟性命于不顾，焉知来日你吴家人不会为了旁的什么，置你于不顾？”

　　“自是不会……”吴家家主慌忙反驳了一句，但话一出口就被方紫岚堵了回去，“也是，我听说吴莹要与夏侯家主和离，想来她这是打算甩开夏侯家，与吴家生死与共了。”

　　闻言吴家家主不由地变了神色，“阿莹不会……”

　　方紫岚挑了挑眉，吴家家主便弱了语气，改口道：“纵然阿莹想要和离，夏侯家主也断不会应允……”

　　“是吗？”方紫岚截住了吴家家主后面的话，“究竟是夏侯家主断不会应允，还是你？”

　　吴家家主面上青白不接，喃喃道：“阿莹一旦和离，就没有活路了。你什么都不知道，为何非要横插一脚不可？”

　　“我什么都不知道？”方紫岚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寒声道：“我知道吴莹想要和离，不一定是为了吴家，反倒可能是为了夏侯家。此事若成，往后夏侯家与吴家便再无瓜葛，你们谁都别想把夏侯家拖下水踩死。”

　　吴家家主双手紧握成拳，“若是吴家没了，阿莹也活不下去，她岂会为了夏侯家做这等傻事？”

　　“吴大人，你与我开口闭口便是吴家夏侯家，可曾真正想过吴莹的处境？”方紫岚敛了神色，“以如今吴家与夏侯家的关系，即便吴莹不和离，在夏侯家也是步步难行处处掣肘。若是她和离……”

　　她顿了顿，“假使吴家在这次公堂审案后毫发无损，她能够回到吴家，但碍于夏侯家的情面，她往后的日子如何，想来不用我说你也清楚，遑论另一种情形？你自己都说了——吴家没了，她也活不下去。”

　　吴家家主张了张口，却没有发出声音，只听方紫岚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既然横竖都不好过，那吴莹为何不能凭自己的心意选一回？”

　　“凭自己的心意？”吴家家主的神情晦暗不明，吴莹自幼乖顺，万事都由吴家上下安排好了，她只管跟着做便是，像是从来不曾有自己的心意。

　　当初要她嫁入夏侯家之时，她既没有半分不愿，也没有一丝欣喜，仿佛这不是她的人生大事，而是吴家之事。

　　从始至终，她不过是姓吴的棋子，被摆在东南之地的棋盘上罢了。

　　偶尔他也会怀疑，到底是她本性如此，还是隐藏得太好了。然而无论是哪一种，作为家人的他都不敢深究，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心安理得。

　　思及此，吴家家主咬牙切齿道：“即使只为了吴家，阿莹也绝不会和夏侯家主和离。”

　　“吴大人的意思我明白了。”方紫岚微微颔首，“既然你眼里只有吴家，那我等着看你们的覆灭。到那一日，便是我替阿宛讨账之时。”

　　“你……”吴家家主面目狰狞，却在对上方紫岚宛如寒潭深水般的冷冽目光时垂了头，分明是色厉内荏。

　　见状方紫岚也没有再搭理他，转头朝另一侧的牢房走去。

　　很快，她就看到夏侯芸昭靠坐在墙壁一侧，见到她似是毫不意外，“世子夫人，别来无恙。”

　　方紫岚停住了脚步，直接问道：“夏侯将军，适才我与吴大人所言，你可有听到一二？”

　　“一字不落。”夏侯芸昭并未遮掩，方紫岚心中有数，“夏侯将军坦诚，我也没什么好说的。”

　　“世子夫人接下来要做什么？”夏侯芸昭扬头看着方紫岚，她不答反问道：“夏侯将军觉得我要做什么？”

　　“我承认，吴家那副做派我确实瞧不上，也曾想过让名勋与阿莹和离。”夏侯芸昭站起身，走到铁栏前，拉近了与方紫岚的距离，“但事到如今，我想清楚了，吴家与阿莹，不能混为一谈。”

　　“夏侯将军，这些都是你的想法，与我无关。”方紫岚迎上夏侯芸昭的目光，“在我心中，吴莹首先是一个人，其次才是夏侯家主夫人。”

　　夏侯芸昭眼中多了一抹探究之色，“世子夫人此言何意？”

　　“吴莹应该有选择的权力。和离与否，当由她自己拿主意。”方紫岚一字一句道：“她不该为了旁人的胁迫或家族的需求，便委曲求全。更不该为了所谓夏侯家主的宠爱，便牺牲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