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紫岚没有接慕容清的话头，只道：“世子此言何意？”

　　“玉成王若是轻易便会被说服之人，可还会有钟灵寺神佛之谕？”慕容清意味深长地看着方紫岚，“姐姐，我可是听说，为荣安王做法事之时，钟灵寺佛像倒塌，燃烛大师以此为谕，拒绝了法事，玉成王这才带荣安王的尸骨下山，离开了钟灵寺。”

　　“大京崇佛，世子无凭无据，还是莫要信口开河为好。”方紫岚淡声道：“免得被有心之人扣上一个不敬神佛的罪名，徒惹是非罢了。”

　　“好，既然姐姐对我有所保留，那我也不愿勉强。”慕容清转了话音，“姐姐去见玉成王，需要一个能把他推上风口浪尖的身份。世子夫人的身份固然尊贵，但也不过是给流言添一把火，并不能逼他拿出荣安王的尸骨。”

　　方紫岚藏在袖中的手紧握成拳，“世子究竟想说什么？”

　　“姐姐，你有没有想过，玉成王纵然把荣安王的尸骨曝于公堂上，也不会对东南之案有什么影响。”慕容清好整以暇地拿了一只茶盏，为方紫岚倒了一盏茶，“毕竟他也姓李，是大京皇族中的一员，他永远不会指证荣安王。”

　　他顿了顿，“既然如此，那旁人无论说了什么，都会被认为是泼脏水。”

　　方紫岚沉默不语，慕容清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或许玉成王早已想到，他即便拿出荣安王尸骨也于事无补，所以才迟迟没有动作……”

　　“世子是不是知道了什么？”方紫岚打断了慕容清的话，近乎审视地看着他，“还是说世子有法子，能够让玉成王拿出荣安王的尸骨？”

　　“姐姐只要荣安王的尸骨便足够了吗？”慕容清迎上方紫岚的目光，见她冷了神色，“世子理应知道我的意思，让荣安王的尸骨现于人前不难，难的是由谁拿出来。”

　　“姐姐，这件事难与不难，你我都不应该牵涉其中。”慕容清敛了神色，“或者说，汨罗的忠正王府都不应该牵涉其中。”

　　方紫岚神色稍缓，“世子话中有话，是觉得何人应该牵涉其中？”

　　慕容清不答反问，“姐姐觉得，谁是合适之人？”

　　方紫岚沉声道：“世子心中若是已有人选，不妨直言，何必与我兜圈子？”

　　“彦城山庄的少庄主死了，就死在谢先生审案的府衙中。”慕容清突兀地另起话头，“此事传得沸沸扬扬，想来商家也得到了消息。”

　　方紫岚眉间笼了一层霜雪，声音也多了几分寒意，“世子的意思是，想让我借商家之手，逼玉成王拿出荣安王的尸骨？”

　　“商仲祎死了，商家必然会向谢先生要个说法。”慕容清面上没什么表情，眼中却分明是看好戏的幸灾乐祸，“姐姐你猜，商家会请谁撑腰，帮他们主持公道，要这个说法？”

　　方紫岚没有说话，但“玉成王”三个字赫然印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玉成王是最合适的人选。”慕容清像是自问自答，又像是特意说给方紫岚听似的，“商家和荣安王府沾亲带故，由他们出面，再合适不过。”

　　方紫岚定定地看着慕容清，“世子凭什么如此有把握，商家会逼玉成王拿出荣安王的尸骨，而不是帮忙将其入土为安，以掩盖曾经的累累罪行？”

　　“因为荣安王已经死了。”慕容清幽幽道：“只有活着的人，才有资格说话，这是商家最好的机会了。”

　　他的话如同一道惊雷，劈得方紫岚一激灵——若是如此，商仲祎是假死的可能性，几乎就被坐实了。

　　“你……”方紫岚张了张口，眼中犹疑之色一闪而过，但还是被慕容清看了清楚，他勾了勾唇，“姐姐为何这般看着我？”

　　方紫岚强压下不安的心绪，慕容清似是看出她心中所想，直接道：“姐姐是想问我，这一切是否与我有关？”

　　方紫岚抿了抿唇，慕容清面上笑意更盛，“若我说无关，姐姐会相信吗？”

　　“所以，与你有关？”方紫岚面沉如水，慕容清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而是道：“姐姐要不要猜一猜，什么与我有关？”

　　方紫岚看着面前的茶盏，忽然想起那一日，似乎也是如此。

　　彼时她为了下毒一事与慕容清对峙，他虽未明言，但话里话外满是与他有关，是她心中总存侥幸，以为能和他划清界限，互不干扰。

　　然而其实从他们成亲的那一刻起，就注定被牢牢绑定，慕容清的谋划中有她，她的棋局中也必然有他。

　　“原来世子从未想过，那个最坏的结果。”方紫岚像是喃喃自语，慕容清愣了愣，“姐姐说什么？”

　　“之前阿宛问过我，若有朝一日，方家出了什么事自身难保，忠正王府也不愿与我共担风雨，我待如何。”方紫岚伸手握住眼前的茶盏，里面的茶水已经凉了，但杯壁仍有余温，不知是她的错觉，还是茶水能传递出来的最后热意。

　　慕容清不置可否，“这对姐姐来说，算是最坏的结果吗？”

　　“不算，我见过比这更坏的结果。”方紫岚摇了摇头，慕容清若有所思，“姐姐，那我可以确信，你心中最坏的结果，我从未想过。”

　　方紫岚哑然，“我还未说，世子怎知我心中最坏的结果是什么？”

　　“不，姐姐说过了。”慕容清神色认真了些许，“殁在东南之地，却仍是我汨罗的忠正世子夫人，永世不得自由。”

　　闻言方紫岚神情一滞，“世子你……”

　　“什么？”慕容清截住姐姐后面的话，“难道姐姐是第一日知晓，我非你不可吗？”

　　方紫岚欲言又止，慕容清便径自继续道：“姐姐只要知道，无论我做什么，都站在你这边，是为了保护你，便足够了。”

　　“保护？”方紫岚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眼中多了一抹骇人的杀意，“世子当真是一如既往的傲慢，难道你不怕我会杀了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