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紫岚说罢，恭恭敬敬地叩了一个头，随即扶着桌案站了起来。

　　“我答应你。”方崇正站起身，朝方紫岚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方家只能伴你走到此处，但日后若你走不到，我会替你走到。”

　　如同当年他答应镇北将军平南王那样，替他熬过破碎飘摇的大楚，走到逐渐平稳安定的大京。好像这就是他的使命，看天下风云变色，惜英雄谁主浮沉。

　　然而，潮起潮落，终将归于沉寂。

　　“多谢。”方紫岚似是松了一口气，她看着方崇正离开，之后缓缓地坐到了桌案旁边。

　　眼下刘能被独孤明交到了谢琛手里，明日的公堂会审想来是一番腥风血雨。既如此，她不如顺水推舟，说出程之墨的下落，看看他们狗咬狗，究竟能吐出些什么真相。

　　只是……不知为何，她心中总是隐隐不安。

　　温大人身死，温然重伤昏迷，再没有人能够替温家开口。这个节骨眼上，若是他们达成共识，纷纷指向温家，结果显而易见。

　　可若是让温家逃过一劫，前尘往事就此掩埋，京中那位高高在上的鬼门公子便高枕无忧了。

　　如果是你，会如何选择？

　　方紫岚轻声问了一句，似是在问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又像是在问原来另一个世界的自己。

　　然而不过一瞬，她便摇了摇头——

　　如今活着的，是她。无论是什么选择，都轮不到旁人替她来决定。

　　像是下定决心一般，方紫岚出现在了次日的公堂之上。周遭的目光有探究、有疑惑，但没有人敢随意询问。

　　方家分明已经从这场无头官司中抽身大半，谢琛今日要提审之人也与方家无任何关系，更与汨罗忠正王府无关，可方紫岚还是来了。

　　“世子夫人，你何苦置身于一场与你无关的纷争中？”独孤明的声音自方紫岚身旁传来，她侧眸看了过去，“独孤小将军又是何苦？这场纷争原本也与你无关。”

　　“与独孤家有关，便是与我有关。”独孤明神情冷峻却笃定，方紫岚微微一笑，“真巧，我也是。”

　　独孤明嘴唇翕动，不待说什么，就听惊堂木响，开堂了。

　　谢琛提审了刘能，可他却什么都不肯说，从始至终只有一句“不知道”。刘家做了什么他不知道，刘庸因何被关押他不知道，就连死在刘家的那些独孤明手下，他也说自己一概不知。

　　独孤明双手紧握成拳，刘能却是一副无辜模样，看上去就像个好不冤枉的富贵闲人。

　　“那夜我亲眼所见……”独孤明猛地站起身，但他甫一开口，就被刘能截住了话头，“我亦是亲眼所见，院中不知为何，突然就多了好些独孤家的人，还有独孤小将军你也在场。”

　　他话里话外都在针对独孤家，加之那夜独孤明确实身在刘家，一时之间很难撇清。

　　“刘家院中，多的是独孤家的人，还是尸体？”开口的是方紫岚，刘能愣了愣，“这位夫人，你这是何意，难道是怀疑我有本事能杀独孤家的人？”

　　“未尝不可。”方紫岚说着，视线落在了刘能的手上，“瞧大人这双手，并不像是富贵闲人的手。”

　　刘能摊开手，“我少时也曾随家父习过武，此事东南之地不少人都知道，可见夫人不是东南之人。”

　　“大人说的不错，只是有人告诉我，你也不是……”方紫岚刻意顿了顿，刘能茫然追问道：”我也不是什么？”

　　“不是富贵闲人，而是莽山军师。”方紫岚神色沉静，堂上堂下登时哗然，“莽山？说的是山匪的军师，真的假的？”

　　刘能目不转睛地看着方紫岚，“这位夫人，我们是不是见过？那夜在刘家，你……”

　　“住嘴！”方紫岚恶声打断了刘能的话，“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竟然敢随意毁我清誉？”

　　“我应该知道吗？”刘能话中有话，方紫岚以袖掩面，一副不愿多言的模样。

　　刘能紧紧盯着方紫岚不放，“这位夫人，你说我毁你清誉，可你无凭无据，张口便指认我是莽山军师，如何不是毁我清誉？”

　　“我自然不是无凭无据。”方紫岚一拂衣袖，“程之墨用来保命的消息，难道会有误？”

　　“程之墨？”刘能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冷声道：“他穷途末路，什么话说不出来？你们可不要被他诓骗了，分明他才是莽山军师。”

　　“哦？”方紫岚挑了挑眉，谢琛看向她，问道：“世子夫人，你是在何处见到的程之墨？”

　　“寻樟巷，一处糕饼铺附近。”方紫岚神色如常，独孤明却在听到“糕饼铺”三个字时，微不可察地变了神色。

　　方紫岚说罢，视线落在了独孤明身上，他抿了抿唇，“那夜，我在刘家发现了暗道，看方向似是能通到寻樟巷。”

　　闻言方紫岚怔了片刻，她不是没想过独孤明会把刘家暗道说出来，只是没想到会这么轻易，甚至像是早有预谋，就等着她说出程之墨其人，再把他通过暗道和刘能搅在一起。

　　那夜独孤明会出现，便说明他动过利用刘家脱罪的心思，可为什么是刘家，脱的又是什么罪？难道当初在堂上刺杀燃灯大师的确是独孤家的人？

　　方紫岚只觉脑子里像是一团乱麻，理不出个所以然，却听谢琛并未再问她与独孤明，而是问刘能道：“你如何得知程之墨是莽山军师？”

　　“此事不仅我知道，程之砚也知道。”刘能敛了神色，“看来谢先生没有审明白之事还不少。”

　　他这话说的挑衅，却不曾想方紫岚倏然开口道：“莽山山匪有军师，此事天下人皆知，但从未有人说过，莽山军师是一人。”

　　“世子夫人此言何意？”独孤明坐了回去，方紫岚慢条斯理道：“程之墨可能是莽山军师，堂上这位大人亦有可能。”

　　独孤明神色一凛，不待开口，就听刘能沉声道：“我听谢先生唤你世子夫人，想来你便是方家那位三小姐了，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处处与我为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