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的雨终于止住了,连续几日的暖阳,让人心情愉悦而舒畅。陈龄芝选了一个晴好的日子,带着九夏去郑家拜望。临行前,她也问过二小姐书秋是否同去,书秋推诿说身子不大好。陈龄芝知道她生性文静,不多与人交道,也就不再提了。
因陈龄芝母女初次造访郑府,故一应行程由管家柴裕安排。柴裕年约五十,身体圆胖有腿疾,走路一瘸一拐。虽然行动不便,可头脑灵活,为人沉稳有主见,把徐家内外事管理得妥妥贴贴,府内上下人等都尊称他柴伯。这次他安排了气派的两驱马车,自己陪同前往。
母女二人乘着马车行约一个多时辰便到郑府,初眼望去青墙朱瓦,漆门石阶,算不得堂皇壮观,门前两座石狮威严十足,御赐的身份仿佛提醒世人这不是普通的高族大户。尤其是门楣上的黑色楠木匾额在阳光下极为耀目——“敕造候府”四个镏金大字彰显着家门贵重。
刚下马车,门口一妇人便笑着上前迎接:“太夫人知道主母要来,让我在此等候。”柴伯把她介绍给陈龄芝:“她是秦二娘。”秦二娘是徐家在郑府内院的联系,因她的男人在郑府采办食材,平常与徐家有交道,得过不少好处。
秦二娘是跟着长房太太陪嫁过来,在府里算是有头脸的妇人,一路上遇到的家仆丫鬟都客气地向她问好。由秦二娘引着从旁门入了府,绕过壁影,往东穿过一道长长的游廊,继续里走就到了正房大院。院庭里有三个小丫鬟正在踢毽子,见她们过来,忙停了玩耍。一人朝里传话:“徐家主母到了。”另两个转身去打起帘笼。
正屋厅堂方正敞亮,摆件考究,厅匾上写着“德勤惟善”。屋里正上方的软塌上,歪坐着一位鬓发如霜、精神矍铄的老太太,长得眉目慈蔼,脸上团着和煦的笑,她便是郑府的一家之主——太主母陈氏。陈龄芝走上前深深作了一个大揖,对于这位太夫人,她心中是充满敬意的,当年若不是太夫人拿出郑府免死金券恳请为陈氏宗族翻案,只怕自己至今都还是戴罪之身。九夏也跟着上前向太夫人行礼。
下首分左着三位妇人,都是四十往上的年纪,穿戴之物皆是上等的绸缎珠钗,个个气华端正,容貌富润。年岁较长的两位分别是郑主母的长房长媳杜夫人,长房妾室甄氏,另一位年轻点的妇人是郑太主母的小女,嫁入洛阳明家的郑宛岚。秦二娘分别指着相认,九夏一一请安问好,表现得落落大方。
郑太主母招呼二人落座,又让丫鬟奉了茶,问道:“徐家主母是从益州迁居自此?”
陈龄芝点点头,答:“上月刚迁入的长安。”
“家眷都来京了?”
“还有一次子暂留益州。”
郑太主母又说:“听你这口音,不似蜀地,却仍是金陵河洛一带?”
“我虽去过不少地方,但自幼跟着家父念书识字,所以口音未有多变。”
“噢——难怪我听来亲切。”郑太主母瞧着陈龄芝似曾熟识的脸,感慨道:“你父亲与我同父异母,后来他被皇太后过继给秦伯候,本是该承袭候爵,谁料想科举舞弊案牵扯了整个陈氏宗族,你们一家也被流放三千里。在这些为官的宗亲里,你父亲为人最是忠厚坦荡。可惜啊,那么个有才干的人因为冤案被连坐废职,是陈家的损失,也是朝廷的损失。”
陈龄芝回道:“家父丹心赤忱,即使在发配途中,也不忘励练白折子,只盼着有朝一日能重回朝廷,尽忠效力。”
“我还记得当年他中了新科三甲,是何等意气风发,秦伯候连摆三天酒宴,长安城的达官贵族都来道贺,好不风光。后来我随老爷去洛阳赴职,你父亲还来践行,约着长安再叙,没想那次分别竟是最后一面。”说到此,郑太主母神色动容,嗟叹不已。
陈龄芝不敢让郑太主母太过伤感,忙说:“家父有生之年能沉冤得雪,也是了无遗憾。太夫人的大德相救,家父一直记在心,时刻教育我要感念您的恩情。”
郑太主母轻喟道:“你父亲是个至情至性的人,我们自幼年就交情甚好。”
陈龄芝回道:“家父从前总是提及太夫人,说您精明能干,强过许多男儿。今日得见,果然胜似闻名。”
郑太主母见陈龄芝知书达礼,可惜了这么一个高门大族的女子却嫁给地位低贱的货殖,不免起了怜惜,道:“虽说大家门户都有着藤萝枝缠的关系,但咱们是有血缘关系的宗亲,这情分也就不一样。今后你也别称我什么太夫人了,就叫姑母吧。”
郑太主母的一席话,让陈龄芝心中多了几分感动,情真意切地喊了一声姑母,稳了稳心又说:“我们这次能得到皇商,全是仰仗尚书大人的帮衬,这长安城大,规矩多,若有不尽之处还得望太夫人多多帮衬提携。我家老爷的意思今后便唯尚书大人是瞻,尽礼答报。”这里的尚书大人正是郑主母的长子户部尚书郑安节。
“这何消说得,都是亲眷,理应相助。”郑太主母不疾不徐的说道,“不过作为姑母,有几句话,我还是得唠叨唠叨。你们能来长安,被朝廷采纳办事,是好的开端。只是这个时机,你应该也有所耳闻,一切都还不是太明朗。别说是你们初到长安,就是我们这些老旧人,也都看不明透。但既然是亲眷,又是安节保荐,若有什么事找他支个主意倒没问题,毕竟是要同心协力为朝廷办事。”
郑太主母的话不能说令人满意,可也不是拒绝之辞,总之算是有希望的意味。陈龄芝知道不能再多言,回道:“姑母放心,我们徐家定会仰着尚书大人的指令安分行事,绝不乱来。”
郑太主母点点头,转目看向九夏,见她容色清丽娟秀,模样强比过许多女子,问:“这孩子长得水灵灵的,叫什么名字?”
“回太夫人,我叫徐九夏。”九夏在旁听着二人叙话,只觉郑太主母和蔼可亲,现她又夸奖自己,忙起身答道。
郑太主母见她说话大方,没有扭捏之态,更是心生喜欢,说:“你娘亲叫我姑母,你也该改口了吧?”
“是,姑祖母。”九夏声音清脆响亮,引得众人都笑了起来,好一个伶俐可爱的小娘子。
“许了人家没?”郑太主母问。
“还没有。”陈龄芝答。
这时一位丫鬟进来给杜夫人耳语几句,杜夫人笑着说:“小娘子们下学了,听说府里来了位漂亮的同龄人,都想来瞧瞧呢。”郑太主母点头应允,又问九夏可有上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