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桦长揖道:“眼下离顾祈获罪下狱不过十数日,羽息国根本不可能这么快收到消息。即便是知道了,从上京到羽息国路途遥远,又怎会这么快又把消息递到上京呢!这一定是他们的缓兵之计!”
皇帝看着手里的这份战报,道:“你的意思是,朕手里的这东西也是有人刻意伪造的?朕已经派人一刻不停地南下,是真是假,很快可见分晓。”
“皇上应该马上把顾祈处死!”
彼时陆景也在,禀道:“倘若羽息国的消息是真的呢,现在处死了顾祈,毁了契约怎么办?当时羽息国可是想要我大齐五座城池的,一旦契约不在了,我大齐现今刚受战乱和灾荒摧残,羽息国若这个时候兴兵来犯,当如何处之?别忘了,北疆还有一个屯兵千里、虎视眈眈的北燕。”
陆景的意见与许多朝臣的意见是一致的。认为只有稳妥起见,才能不至于两头受患。
别说现在大齐单是对付羽息国或者北燕,都没什么胜算,一旦这两国同时出击,对大齐形成夹击之势,那大齐可就岌岌可危。
陆桦抬起头,憎恶地瞪着陆景,道:“这一看分明就是你们的计谋!”
陆景无动于衷道:“我看你才是一心想报私仇,至大齐的国之安危于不顾。朝廷国库空虚,而你还在中饱私囊、贪得无厌,现在怕是想用别人的死来减轻你身上的注意力吧。”
“你!”
皇帝震怒道:“都别吵了!”他沉目看向陆景,“依你看,这顾祈,朕还杀不得?”
如果他说杀不得,那皇帝还真有些怀疑他的用心。
陆景道:“回皇上,他当然杀得。只是臣以为,眼下还不是时候。等先确认了这份战报的真伪也不迟,如若这战报乃凭空捏造,那必须处死顾祈以绝后患。”
皇帝亦问:“可这若是真的呢?”
陆景陷入了沉默。
皇帝命人把陆桦拖回大牢里去,又挥手让陆景退下。他一个人伤脑筋地在御书房里想了半天,一无所获。
以前打理朝政从未觉得,到今时今日皇帝才发现自己这个皇帝当得如此窝囊,首尾难以兼顾,全是受制于人。
大齐这些年在他的治理下,虽然安享了太平,但在国富民强上却没有太大的建树,远不如北燕和羽息国力恢复得快。
现在两头强中间弱,两国对大齐虎视狼顾,让皇帝不得不忌惮。
这顾祈到底杀还是不杀,朝臣们不如陆桦那样果决,主张杀的也得等消息确认真伪以后再杀。否则此时一杀为快,给了羽息国撕毁契约的借口,到时候可就成了大齐的罪人。
就这样,十天半月又过去了。
皇帝派出去的人,与羽息国在派遣来的使者在半途中碰个正着,也证明了消息的真实性。
羽息国派使臣前来,就是为了确认顾祈的生死。
先前没有杀顾祈,现如今就更不能杀了。倘若大齐把当初和谈的使臣给杀了,不就等于丝毫没有与羽息国和平的诚意,那还谈什么继续和平共处呢。
案子发回大理寺重审,这次由大理寺卿主审。
他必然事事公正严明。
先前给顾祈定罪的那些证据,而今拿出来呈在公堂上,让顾祈再执笔写一副字,把顾祈的手迹和证据上的笔迹再仔细做一次对比。
两副字迹看似一样,大理寺卿请了京中最有名望的专门研究字画的老者来鉴别,经过一天的仔细比较之后,老者得出的结论是这两副字迹根本不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字迹看似再怎么一样,可一个人起笔落笔有他的习惯,细微处可见差别。
当初负责结案的主审虽被射杀在刑场,但他身边也有几个下属和亲信,大理寺卿便把人抓起来严加拷问,终于问出了真相。
三日后,大理寺卿把审理结果送往宫中,包括信件字迹的对比结果、相关官员下属的招供,清晰罗列,证明这些证据全是有人伪造,以此来诬陷大学士顾祈的。
先前给顾祈定罪的证据究竟怎么回事,皇帝心里再清楚不过。可他面上仍是要做出一副惊讶而震愤的神情,下令把相关涉事人员按照律法处置便是。
而今北燕和羽息国的使臣均在来大齐的路上,怕还要聚在一头过年了。北燕的使臣来确认明姝的安稳,羽息国使臣来确认顾祈的生死,皇帝每每想起此事,都快要气得原地爆炸。
皇帝身不由己,最终不得不宣告大学士顾祈无罪,并且官复原职,继续任皇子公主们的老师,在宫中太学院教学。
但顾祈刚摆脱牢狱之灾,身有抱恙,特许在家中养好了身体再回去任职。
顾祈重回家中,家中都被搜罗一空了,冷冷清清。
当时被抓去的家仆,只剩下了三四个。亏得管家扛下来了,只不过情况并不乐观,回来就大病了一场。
好在有顾祈帮他们诊治,才一日日见好。
管家和家仆感激道:“原本该我们来照顾大人,现在反倒要大人照顾,真是惭愧!”
顾祈温声道:“你们也是受我连累,我应该感激你们,肝胆相照。”
家仆们道:“大人说这些,真是折煞我们了。当初若不是大人,我们都是无家可归的流浪人,这些年也是大人让我们衣食无忧,我们命都是大人捡回来的,又何惧那皮肉酷刑!”
顾祈点点头,道:“多谢。”
相处了这么多年,早是一家人了。他家中奴仆不多,可个个忠心,都是一副硬脾气,关键时候才能咬紧牙关绝不松口。
不然顾祈当初也不会选择他们。
潇湘苑里,阮辞的生活回到了正轨。她无半日懈怠,有时间便会把顾祈给她的书看完,印象不深刻的,再从头看第二遍。
直到她能随时想到,信手拈来。
阮辞发现原来她的脑容量还可以扩到这么大。
但是她身体和以往比起来,是不行了。盘坐在榻几上时,手里需得抱着一个暖手炉才行。
小桌边上,摆放着两个木偶。木偶虽有烧灼的黑色痕迹,可一男一女显得十分的融洽和谐。
偶尔翻过书页,泛黄的纸张折射出的淡淡的光,往那一对木偶上一晃而过。
窗外又下起了小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