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清予怒气冲冲道:“我心甘情愿地把她交给你,我鼓励着她勇往直前、不要放手,你便是这么对她的!顾祈,你不是谋略过人吗,你会没有想到有这么一天你和她相望不能相守?那么多艰难困苦你们都一起熬过来了,可你现在却退缩了,算什么男人!”
他一边说着,一边就朝顾祈动起手。掌风浑厚凌厉,只管往顾祈身上招呼,顾祈步步退守,谢清予沉声又道:“你凭什么让她为你这么难过?你不是为她生为她死也甘愿吗,如今区区一朝丞相,不过权势弄人,你顾祈竟然会被迷了眼!你为了权势,竟会舍下她一个人!”
不出十招,顾祈败下。
这是谢清予无论如何也没有料到的。他一直深知自己就是竭尽全力,也不一定是顾祈的对手。
谢清予及时收手,有些震惊地看着顾祈连连后退,最后身体靠在一棵树下,树影摇动,他唇边有殷红血迹。
月色下顾祈苍白的手指抬起,淡然无事地拭去血迹,道:“现在你明白了吗?”
谢清予动了动喉,却终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顾祈拂了拂衣角,转头回房里去,关上房门之前,背着身顿了顿,淡淡道:“虽说我想要你帮我守好她,可我仍不愿看到任何人觊觎她,也包括你。不然,我来日即是做了鬼,也不会放过你。”
因为无能为力,这大概是他顾祈这一生以来,说的最没有威慑力的威慑人的话。
阮辞让顾祈归还了文武百官的奏折,收回了他的部分相权,使得百官称赞连连。她将朝堂上势力均衡,不再在一人独大、呼风唤雨的局面。
尽管是在限制他,阮辞却也是在保护他。身陷朝堂也好,醉心权斗也罢,她不能看着顾祈越走越远,她总要把他拉回来。
原以为顾相会有所不满,会阳奉阴违,可是他没有。不论阮辞如何处置,他都安然受命。好像引导着她来一步步击垮自己,也是一件让自己感到轻松的事情。
她不是傀儡皇帝,她要懂得权衡,将来才不会再有谁一朝独大的情况发生。
谢清予时时刻刻都在宫里守卫着阮辞,阮辞要去宫外找顾祈,亦是他陪同。如今他跟在阮辞左右,只会默默地陪着她。
一连去了两次,都不得见顾祈。阮辞去到公署,顾祈却以君臣待之,温润有礼,却又疏远。
为此,顾昀问阮辞:“你和爹吵架了吗?”
阮辞处理完手里的事,方才抬眼看着面前的顾昀。他的模样越来越像顾祈,阮辞伸手摸着他的小脸,仿佛在透过他看另外一个人。
半晌,阮辞轻声温柔道:“阿昀,若是你爹不要我们了,怎么办?”
顾昀神色安静,回答道:“他不会的。”
春耕时节,风和日丽。
新政施行,在民间收效显著。城郊大片的良田农地耕种起来,百姓们都相应地分到了土地,忙得不亦乐乎。
朝堂百官可以说顾相争权好斗,但同样是他把持新政不容撼动,才有今日之成绩。
大齐的百姓对这位当朝丞相的呼声很高,尽管他对付政敌的手段十分铁血毒辣。继而朝臣们又开始担心顾相功高震主。
田野里的庄稼长出了嫩色的绿芽,放眼望去,到处都是一派春意盎然、生机勃勃。
除了既有的农田土地,还有新的良田依山而开垦,给百姓用来种庄稼,以增加收成。
阮辞去京外视察的时候,顾祈已提早在那里。
她站在田埂上,眯着眼望着远处正安排土地耕种的顾祈。春风扬起他的衣角,融入在款款春意中,十里青山绿水也不如他一袭身影如墨。
说是视察,阮辞却一直站在田埂上看了他许久。
后来顾祈身侧的官员提醒,顾祈才回过身来,清淡的视线越过田野,看见了那田间的女子。
她一身杏色衣裳,一根白玉簪挽着青丝,依稀眉眼如画。
顾祈抬脚朝她的方向走了过来,两人在细窄而蜿蜒悠长的田埂上相遇。顾祈抬手作揖,阮辞说不必多礼。
“皇上怎么来了。”顾祈平淡地问。
阮辞一直看着他,道:“这大好的春光,我不来看看,可惜了。”
他道:“那还是去宽敞平顺点的地方看比较好,这里田间小路不好走,农田蓄了水,一不小心踩下去会糊了鞋。”
阮辞挑唇笑了笑,几许青丝被风吹拂在了嘴角。她曲指勾了勾唇边发丝,道:“是像这样吗?”
说着,阮辞一只脚便踩进了水田里。
田水清澈冷凉。一下子便打湿了阮辞的裙角和鞋袜。
顾祈低垂着的眼眸里黯了黯。
阮辞若无其事地在水田里走着,她低着头不去看他,轻声道:“顾祈,我记得以前你说,大齐的江山,哪有我好。你还记得吗?”
顾祈眼神深沉却哀淡地看着她,只要她一抬头,说不定就能发现。可是她没有。
她害怕看见顾祈冷漠的表情,她仿佛有预感,只要她一抬头,所看见的定然是他的疏离冷淡。
顾祈回答说:“臣记得。”
阮辞眯着眼,侧头看向那一环扣一环的青山萦绕伸远至天际,道:“那如今呢?你若觉得江山好,我把江山给你,你若还觉得我好……”
顾祈温煦地笑了一下,还一如从前,却是打断她道:“纵使江山好,臣也不能明目张胆地从皇上手中夺过去,不然臣会留下千古骂名。就让臣做皇上身边的权臣,替皇上打理朝政,就差不多了。”
说着他便转身,往回走,对不远处的谢清予道:“这郊野总归是荒凉,还请谢将军将皇上安全送回宫中。”
阮辞还站在水田里,双脚沾满了污泥。她这才肯抬头,红着眼眶望着顾祈的背影,低低道:“能不能告诉我到底是为什么?你就是想让我彻底死心,也该有一个可以说服我的理由,总好过像现在,让我心受凌迟之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