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辞看着锦衣官袍的男人，想笑，可是她真的一点也笑不出来。
这么像，他是在跟她开玩笑吧？真的一点都不好笑。
她想过小腿的父亲是任何人，唯独不敢幻想和奢望，他会是顾祈。
过来时阮辞很平静，但最终，她脑子里还是一团乱麻。
她如愿见到了顾祈，心里的困惑更是堆得重重如山，就快到了倾倒之势，她站在那山顶之上，明明伸手就能拨开云雾。
可是真到了这个时候，她却全乱了。
顾祈教完了文章，抬起眼看向大门口，视线冷不防与阮辞交缠在一起，直入她的心底。
阮辞瞬时回神，错开了视线，慌忙低头将情绪缓了缓。
原来他早知道自己过来了。
听顾祈合上书本对小腿说：“今日且到这里，你娘来接你了，回去吧。”
小腿亦抬头，黑白分明的眼在门口寻到了阮辞的身影，眼神闪了闪。
阮辞只好推门进去，走到院子里盘桓的梧桐树下。
清冷的风吹拂着顾祈的衣角，他坐在门前闲适自在，仿若比这场雪还要干净清然。
那深沉幽邃的一双眼，明明什么都没有表露，却在看她时，差点把她吸进去。
话到了嘴边，阮辞哽了哽，终还是又艰难地咽下喉，只道：“今日来得晚了些，给顾大人添麻烦了。”
顾祈道：“无妨。”他揉了揉小腿，带了两分若有若无的笑意，“小腿很聪明。”
阮辞心头一跳，对小腿招手道：“小腿，过来。”
顾祈便收了手，示意小腿到阮辞身边去。他趔趞地走下台阶，到阮辞面前，仰着小小的脑袋有些讨好地望着阮辞。
今日是他偷偷跑出来的，他也怕阮辞还在生他的气。
阮辞道：“今日不让你来，你偏来。但是现在娘明确告诉你，今天是你来太学院的最后一天，明天若是再来，娘就把你双手双脚都绑起来。”
阮辞不苟言笑，说得小腿愣愣的。他领悟到话里的内容后，还是问：“为什么？”
阮辞缓了缓，道：“皇家的皇子公主都五岁入学启智，最早的也是三四岁以后，你才一岁，这就是为什么。”
小腿道：“可我不是他们。”
阮辞横眉冷竖道：“你若真喜欢学习，娘不才，识得几个字，回去娘慢慢教你。三五岁以前，你上树下河娘都陪你，但就是这太学院，以后不能再来。你听明白了吗？”
小腿回头，湿漉漉地把顾祈看着。
阮辞亦看着顾祈，情绪隐忍道：“我教训我的儿子，希望顾大人不要插手。”
顾祈若有所思道：“你娘说得对，入学于你来说，是有点早。就听你娘的吧，况且她识的字还不止几个。”
阮辞：“……”
在太和宫里习惯了，总有若灵和阿姗围着小腿转，一有什么就都帮小腿求情说好话。阮辞没想到顾祈会顺着她。
继而很快又反应过来，顾祈毕竟是顾祈，小腿再怎么卖可怜，他的理性都不会被感性所打败的。
如果小腿真的是他的……那他应该明白，阮辞这么做都是为了他和小腿好。
怪阮辞以前大意，若她是早点发现这端倪，也就不会那么大费周章地把小腿送来太学院了。
阮辞沉下心来，与小腿道：“那么且与你顾老师道别吧。”
那“顾老师”三字，阮辞尤为咬重字音儿。
更可恶的是，如若顾祈早就知道，却还悠哉地看她费这许多工夫让小腿向他靠近。阮辞越想，心里越不平衡，
她也不发作，只是看了一眼顾祈，又莫名道：“说来，大学士还是明姝年轻时候的老师呢，小腿你唤他一声‘顾老师爷’也不为过。”
顾祈：“……”
阮辞把小腿牵到顾祈面前，道：“快，叫‘顾老师爷’，道个别就走了。”
见阮辞是认真的，小腿也就认真地道了一句：“顾老师爷，我们走了。”
看见顾祈抬手捏了捏额角，阮辞这才感到满意稍许，眼里神色便不自觉地暖了暖。
阮辞把小腿抱起便转身，道：“天冷，顾老师也请早早回吧。明姝先告辞。”
“嗯。”
虽然话没多说几句，但是能见一面，聊两句，已经相当好了。那些天翻地覆快要把她吞没的情绪，都还没有到要宣泄的时候。
她不能多说，也不能多问。这个时候，转身离开，是冷静下来的最好的方式。
阮辞一手抱着小腿，一手举着伞，虽有些吃力，但也还能坚持到太和宫。
只是不想刚走到太学院的大门口，顾祈就在身后道：“小腿，下来自己走。”
他声音温润动听，简简单单一句话，总是能够直击阮辞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她心头还是一悸，脚下也跟着滞了滞。
他这是怕她会累？不顾小腿也要顾着她？
小腿极是听顾祈的话，当即挣扎着要下来自己走。阮辞单手抱不住他，只好把他放了下来。
小腿主动去牵着阮辞的手，恋恋不舍地回头看了顾祈一眼。
阮辞终是没忍住，在抬脚踏出太学院时亦回头看了他一眼。
顾祈依然坐在屋檐下，雪下大的时候，有片片落在他柔软的衣角上，亦有几片从他清淡的眉眼间飘过，落在他的黑发上。
他半窄眼帘，对阮辞笑了一下。
阮辞鼻子被冻得通红，蓦地一酸。她吸了口气，轻声道：“天冷了，记得添衣。”
“好。”顾祈应她。
她牵着小腿就走出了太学院。回到太和宫时，小腿的脸蛋冻得跟羊脂玉似的，又白又滑。
阮辞解了披风，抖落上面的雪渍，交给周氏搭在屏风上。阮辞便拉着小腿在榻几上坐下，烤火取暖。
阮辞对周氏道：“二娘去告知若灵和阿姗，明日起，小腿不会再去太学院，她们俩也不得再帮着纵容。往后太和宫外也少去。”
周氏明了，道：“奴婢这便与她们说去。”
小腿许久不做声，阮辞瞅了瞅他，道：“怎么，对娘的决定还不满意？”
他看了阮辞一眼，突然张口叫了一声：“爹。”
阮辞霎时面瘫。
小腿低下头，兀自又叫道：“爹。”
阮辞扶着小腿的小肩膀，低低问：“谁教你乱叫的，这里没你爹，不许乱叫。”
以前小腿学说话时，阮辞总是教他叫娘，却一次不曾教过他叫爹。
他这一叫，让阮辞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脑子里又不受控制地想起顾祈，方寸大乱。
这些日小腿天天和顾祈在一起，除了顾祈是和正常男子，身边其余的全是太监和糟老头太傅，他还能是叫谁？
小腿道：“是娘说，以后把他捉来当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