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辞看了他半晌，道：“朝政繁忙，顾相又是当朝之首，岂能轻易离朝，朕不准。若要视察，朕会另派其他的人去。”
阮辞问：“顾相还有其他的事吗？”
顾祈道：“臣已将皇商温霁月召回了京。他手下的连记商铺遍布大齐，如今有一大半都已恢复了元气。皇上可趁这次机会，取缔其手下生意，更替为皇家产业，为往后国库营收备下基础。”
阮辞一震，道：“顾相的意思是，要朕夺走他的家财和产业，据为己有？”
顾祈看向阮辞，眸色讳莫如深，道：“皇上，他的价值已经用完了，倘若留下他，将来富可敌国不见得是件好事。”
尽管阮辞知道，顾祈素来有手段，在某些事上一向心狠手辣。可他的话，仍是让处变不惊的阮辞吸了一口凉气。
阮辞沉下嗓音，低低道：“顾相，温霁月可是你的学生，你提拔培养他多年，你于他来说亦师亦友，你刚才说什么？”
顾祈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当初你培养提拔他，就只是为了利用他，如今他的好处用完了，你便要抹杀他？”阮辞不可置信，想从顾祈的神色里找出一丝丝端倪，可是她失败了。
顾祈道：“不仅仅是他，还有礼部尚书陆景、大将军谢清予等。”
“顾相，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大齐刚建立新朝时，百废待兴，急需用人，皇上加封安抚他们无可厚非。可如今朝政趋于稳定，大齐人才大兴，他们是助皇上稳固江山之功臣，不可久居朝堂之上。相信以往沈将军已经给皇上讲过大业成、功臣没的道理。”
顿了顿，顾祈又道，“不仅如此，南境军候沈将军，以及北疆和西陲的驻军大将，皆不可忽视，皇上可将他们一一召回京中……”
“够了。”阮辞盯着他，道，“你是要朕将他们全部抹杀，那当初大臣们纷纷以死相谏要朕将你剔除，朕是不是就应该剔除了？”
顾祈温温道：“如若皇上那个时候将臣剔除，就不会有后来臣独揽大权的祸患了。”
阮辞凛声道：“你退下。朕不想再说这件事。”
顾祈临走时，还对她道：“如若皇上下不了手，臣可以代劳。反正臣身上背负的人命已经数不清了，也不在乎再多添几条。”
顾祈转身时，阮辞一把折子掀在了地上，她定定地看着他的背影，又痛又怒，道：“顾祈你敢。你就是仗着朕不能动你！”
顾祈顿了顿，轻声道：“皇上何时想动臣，臣必束手就擒。”
从御书房出来，顾祈刻意经过了太学院。彼时顾昀正好下学，从太学院里出来。
顾昀看见顾祈站在梧桐树下，梧桐花在他身侧落了一地，不知道他究竟在那里站了有多久。
顾昀走过去，站在他跟前，仰头望着他，唤道：“爹。”
顾祈伸手揉了揉他的头，若有若无地笑了一下。
顾昀道：“有几次娘在太和宫里抱着我哭，是不是你惹她伤心了。晚上睡觉的时候，她叫着你的名字。”
顾祈想了想，道：“阿昀，恐怕等不及你慢慢长大了，你要快些长大。”
顾昀黑白分明的眼颤了颤，亦是如阮辞一般问：“为什么？”
“快些长大，才能保护你娘。往后勤学上进，少让她为你操心。”顾祈淡淡叮嘱道，“我不在的时候，你要好好保护她，哄她高兴，别让她哭，可知道？”
顾昀安静着一张小脸，没有回答。
顾祈转身要走的时候，衣角一紧。是顾昀拉住了他。
顾昀软软地问：“你真的不要我们了？”
顾祈道：“我只是要离京一段时日。”
后来换顾昀一直站在梧桐树下，望着顾祈一步步走远。
夜里，顾祈以阮辞的名义，把谢清予、温霁月和陆景召聚在宫里吃酒。
但是几人到了殿上以后，并没有见到阮辞，却只有顾祈在。
这后宫里对顾祈的身份讳莫如深，他要设宴款待几人，宫里自然有人为他张罗。
阮辞一直在御书房里，对此事并不知情。若灵得了消息，匆匆就跑来与阮辞禀道：“皇上，顾相在华虚殿上请大将军、陆大人和连公子吃酒的事，皇上知道吗？”
阮辞霎时脸色一白，问：“什么时候的事？”
若灵看出事情有不对，道：“就在刚才，酒已经送到华虚殿去了！”
阮辞一把推开座椅，脚步凌乱地就冲出御书房，朝那华虚殿的方向跑去。速度快得，后面的宫人根本来不及追。
顾祈，他怎么可以这么做！
他已经把她推开了，他是不是还要把她身边的所有人都赶走！以往那个说要陪她高处不胜寒、回头有所依的人，如今是要让她彻底地沦为孤家寡人！
他们，不光是她的臣子，还是她的朋友，是曾经在她最困难的时候不吝伸手相助的人！
顾祈可以这么冷酷无情，可是她无论如何都做不到。
阮辞不知道她该怀着一种什么样的心情跑到华虚殿。她脑子里乱哄哄的，心跳突突突地，震得脑仁儿阵阵发疼。
殿外十分静谧，屋檐下的六角琉璃宫灯散发出柔和的光火。殿前大门开敞着，里面温黄的光从门前溢了出来。阮辞上气不接下气地站在门口直喘，她跑得满头大汗，影子在门前被拉长，孤孤单单。
阮辞看见殿上诸君正举杯饮酒，当即拔腿就跑进去，气喘吁吁地扑在他们的桌前，蛮横地夺去他们手上的酒杯，统统摔碎在地上。
一时间瓷碴满地。
在场的除了首位的顾祈以外，其余三人均是愣住了。殿中死一般的寂静，唯剩下阮辞起伏的呼吸声。
她红着眼，发髻微松散，几缕额发从鬓发滑落下来，她还不罢休，把三人桌上余下的酒菜全部拂落在地，兀自道：“不能喝他给的酒，也不能吃他安排的东西，你们听见了没有，听见了没有！”
谢清予、陆景和温霁月均是一愣，不过谁也没开口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