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两人一直等到下学时分，孩童学生们都陆陆续续地走出太学院了，直到最后也不见顾昀出来。
阮辞就进学堂去问太傅。
太傅不料女君亲自驾临，连忙上前见礼。
阮辞扫视了学堂一眼，还是不见顾昀影儿，心里想着他莫不是逃课了，嘴上道：“太子今日没来上学？”
太傅应道：“殿下身体抱恙，故没来学堂。”
阮辞一听，愣了愣，随即转身便迅速和顾祈一起往东宫里去。
顾昀从小锻炼身体，几乎很少生病，怎么她和顾祈才走几天，他就身体抱恙了？
顾昀手的事并没有传出东宫去，所以即便东宫以外的人得知太子殿下抱恙，也不知是哪里抱恙。
顾昀在自己寝宫里，刚喝完了药，抬起手来看了看，只见小指上包着臃肿的白布条，可不管如何臃肿，还是能一目了然是缺了一截的。
白布条包得厚，也不可避免地浸了点点血迹。
顾昀精神还好，看过以后，道：“阿姗，你包得好丑。”
守在床边的阿姗瘪瘪嘴，通红的眼圈一润，就又要哭了。
从昨晚到现在，顾昀没哭一下，哭得最凶的就要属阿姗了。
她非常自责，都是她没有看好，才出了这样的事。
不知道女君和崔姑姑知道了，会怎样的难过。她没脸见她们，更加心疼顾昀。
她从顾昀一岁左右开始照顾，也是一天天看着他长大来的啊，怎么能一不小心，就这样了呢……
顾昀道：“动不动就想哭么，就不能憋一憋？”
阿姗深吸两口气，又努力地憋回去。
顾昀又道：“我没事。缺一指而已，又死不了人，也不影响我任何的日常生活。”他看着自己的小指断缺处，颇有些漫不经心地，“只不过就是有点不好看而已。”
阿姗含泪问道：“殿下不哭不闹，都这样了，还说得这么轻松，难道这世上就没有殿下害怕的事了吗？”
顾昀道：“当然有。”
阿姗眨巴着眼。
顾昀道：“我怕我娘。”
阿姗道：“女君明明那么和善，一点都不凶。”
顾昀道：“我怕她哭。”
阿姗道：“那顾大人呢，殿下就不怕他难过吗？”
顾昀道：“我怕他失望。”
说这话时，殊不知此时他爹娘已经走进了东宫的大门。
阮辞一见东宫宫人便问：“太子怎么抱恙了？”
宫人齐刷刷跪了一片，也不敢出声应答。
阮辞扫了他们一眼，自行前往后院寝殿。与其跟他们在这耗，不如她亲自去看一看。
有宫人要去后院通报，也被阮辞阻止了。
顾祈落后了她一步，她也没发现。他叫了个宫人，抄小道快跑去后院，先知会太子一声。
他也还不知道原委，但事先让顾昀有个准备总是好的。随后他再问起宫人，宫人自知瞒不过，但也不知具体详情，只能交代他们所知道的那一部分。
这件事完全出乎顾祈的预料，以至于他半晌都没回得过神来。
他站在冬日苍白的光线下，人也显得有一丝苍白。良久，出声问：“是太子自己的意思？”
宫人不敢欺瞒，颤颤巍巍地点头：“是殿下自行挥刀断指……”
此时阮辞已然走到了后院。
顾祈指使来的太监卯足了劲往这边跑，总算是先一步赶上了。
阿姗一听太监说起，也慌得六神无主，连忙跑进寝殿告诉顾昀。
她前一嘴刚说完，阮辞后脚就进了顾昀的寝宫。
顾昀反应很是镇定，本是坐着的，下一刻小小的身板往软枕上一窝，不着痕迹地把左手伸进了被窝里。
他眼睁睁地看着阮辞走到他跟前来。
阮辞这两日在山上想他得紧，此刻看见他脸色略微苍白，心里想着，他总归还小，还是不能留下他一个人太久的。
顾昀道：“不是还有两日么，山上待腻了？”
阮辞在他床榻边坐下，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有些低烧，问：“感觉怎么样？”
顾昀道：“没有大碍，只是一时不小心着了凉。”
阮辞道：“手伸出来娘摸摸看。”
顾昀配合地伸了右手出去。
阮辞握在手心里，眉头皱了皱，道：“怎的这么凉？”
她一边说着，一边手搭上了顾昀的腕脉。
时间仿佛就此凝固住了似的，阮辞许久都没有说话。
阿姗垂着头，心里十分煎熬。
最终顾昀还是低估了他娘的医术。他原以为，他娘是诊不出来他受了外伤的。
可是她的手指数次轻捻着顾昀的脉象，反复确认，最后抬起头审视顾昀，问：“气血怎么亏了这么多？”
顾昀一本正经道：“兴许是许久没生病，所以伤元气吧。”
不仅仅是伤元气，所谓气血亏，是实质性的亏损。
阮辞盯着顾昀，却是对阿姗道：“阿姗，你来说，怎么回事。”
阿姗顿时就屈腿跪了下去，和之前宫人的反应如出一辙。
阮辞这才回头看阿姗，确认他们都有事瞒着她。
阿姗不知是给吓的还是难过的，眼泪忽而就啪嗒啪嗒往下砸。
阮辞平时极好说话，因为阿姗是一直照顾在顾昀身边的，她也十分信得过，她对待阿姗和对待周氏一样和气。
眼下阮辞不怒而威，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气势慑人，道：“哑了吗？”
阿姗正待要开口，顾昀道：“你先下去吧，这与你无关。”
阮辞没松口，阿姗也不敢起，更不要说退下了。
阮辞沉声道：“不老实交代，朕便治你侍主不力之罪。”
阿姗一听，当即哭了出来，眼睛红红哽咽道：“是奴婢没照顾好，都是奴婢的错，女君就治奴婢的罪吧，那样奴婢还能好受些。”
瞒也是瞒不住的，阿姗抽气不停，道：“当时是奴婢去晚了，奴婢进去的时候，殿下的小指已经没有了……要是奴婢当时在场就好了……奴婢有罪，求女君责罚！”
阿姗后来再说了些什么，阮辞一个字没听进去，她脑中一片空白，一时没有概念，声音发干地问：“小指怎么就没有了？”
阿姗十分伤心地哭道：“断了……殿下的小指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