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雁掠过青山,俯瞰初夏京城之商流繁荣。
东西两市间的太极街口,往北便是皇城方向。
此去愈北,愈静谧肃然。
眺望尽头是红墙沉于山峦之下,此去途中,无数皇亲国戚官员府邸,车马往来为主,所以道路宽阔。
可今日魏国公府府前,却是一众黑衣士卒列阵,外围看热闹的官邸仆从及京城百姓。
路过车马多有停留询问的。
“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国公夫人被人毒害了。”
“怎么会!国公夫人平时为人和善,怎么可能有人要害她呢?”
“我也不知道啊……据说,是中午群芳宴时,国公夫人中了歹人的毒。现在刑部正在里面调查。”
随从回禀此事,车厢中男子只轻轻答应一声,略显虚弱,也不再多话。
此后几天,京中盛传,靖王孤女赵君悦毒杀魏国公夫人,如今已被押入天牢候斩。
天牢阴冷,哪怕在初夏阳光下,依旧寒意袭人。
赵君悦裹紧囚衣,听着方才一阵急雨后,滴滴嗒嗒从牢房顶上落下水珠。
湿气滋生的小虫正四处爬行着,它们就像已被习惯了的臭味一样,不足以引起赵君悦的反感。
这几天,她反复思索着,到底是谁在陷害她?
“才及笄两三个月。参加皇亲官宴不到十次。并没有与人有过节、起冲突。难道……”
难道,只因为她天生绝色?
近些时间以来,求娶求入赘者无数。赵君悦只关门谢客。
她自觉还没有到料理自己终生大事的年纪,所以只赴宴,而不结交贵公子。
难道,就只因为她博得京城美名就有人要害她?
此时,远处响动人声,穿过深深的走廊而来,听不真切,但大致是有人探监。
“难道在当下还有人来看我不成?”
会不会有皇子豪门以救我出狱为条件,让我以身相许?
赵君悦自觉荒谬,不禁苦笑出声。
两人渐渐走近。
一个是熟悉的狱卒郭老四,脚步急促,一个是陌生的强健男子,脚步沉稳。
莫非……料中了?
乐观过头了点吧!
赵君悦心想自己被严刑逼供的时候,怎么就没有人来救她呢?偏偏要等到她皮开肉绽了才来。
若是为了她的美色,或是靖王府的财富而来,见到她现在灰头土脸的样子,是不是也得退缩了呢。
来人走近,郭老四便憨笑着退开了,让男子独自来到赵君悦牢前。
赵君悦心里其实有一些嫌弃,既是对对方不信任,料定对方必有所图,也有对自己现在丑态的不满意,更是对未来的一丝绝望。
只一丝丝的绝望。
自九岁时,听闻祖父病死疆场时,她失去了最后的亲人。
靖王府天下无敌的赵大将军故去了,自此只有孤女赵君悦一人,守着偌大王府,无依无靠。
没有祖父,就断了收入。虽官家许俸禄三十年,却撑不起原本用度。
九岁的赵君悦遣散家丁,只留下十多个熟悉的。自此,王府中大半房屋就荒弃了。
有时,她会感到怅然,望着父母曾住的院子,却记不起他们的音容笑貌。
记忆中,唯有祖父教过她练武,而后,让自己一得力武官在家教习,至今不断。
寄情于武,赵君悦十二岁便打败了自己的师父,而后,又陷入了无限孤寂。
或许,赴死才是她的归宿。
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
可她不甘心地流下眼泪,在初夏的艳阳下,闪烁了一颗泪珠滑落的时间。
“赵小郡主,初见我就流泪,我们前世是不是有缘?”
男子温柔而虚弱的声音点醒了陷入沉思的赵君悦。
“你是谁?我没有见过你。不该先自曝姓名吗?”
“我叫徐肃,徐子仪,掌尚书令。”
赵君悦起身来到牢门前行礼道:“徐令君午好。我对朝中官制不熟悉。只在史书里见过,尚书令是大官吧?”
“史书上是。本朝不是。我不过是一个闲打酱油的。”
赵君悦笑了:“打酱油?这形容真是绝了。”
徐子仪贴近牢门,阳光的反射映出他温润脸孔,柔和目光中带着坚毅的煞气,里面,有种赵君悦尤为熟悉的气质。
“听说赵小郡主已经认罪了?”
“不然呢?天天继续遭受皮肉之苦吗?我至今不明白到底谁要害我。”
徐子仪一笑:“好了。我来的目的已经达成了。”
“什么目的?”
徐子仪笑了笑,稍后才回答。
“赵小郡主不愧闭月羞花之色。”
“徐令君是为我平反来的,还是相看来的?”
“都是。你还记得十年前靖王征乌桓时解救的男孩吗?”
“难、难道你是他?”
赵君悦当年五岁,自出生时就一直跟着祖父和父亲在外征战。救了不少百姓,其中那一个小男孩让她记忆深刻。
“只是看看此人是不是情敌罢了。”
“徐令君。你是不是有点病?”
“为什么这么说?”
面对徐子仪饶有兴致的目光,与他虚弱无力的语声显出截然不同的观感。
赵君悦探出手,摸了摸徐子仪的胸膛两臂,乃至背肌腰腹。
“赵小郡主,男女授受不亲。”
“你明明体格强健,气息浑厚,为什么非要装作病弱姿态呢?”
赵君悦眼神锐利,与徐子仪眼中的惊异交锋,闪出火花。
“赵小郡主,你先休息吧。”
“那你还不放手?”
徐子仪刚才便将赵君悦试探的手抓住,却到此时才松开。
“徐郎先告辞了。”
赵君悦低声骂了一句“臭不要脸”,便退回到牢房里处:居然自称徐郎,占我便宜……
明明专程来,却不留下一句让她怀有希望的话就离开了。
若不是这个男人好看,刚才试探他体格的时候,得狠狠给他一拳,教他以后少用言语调戏姑娘小姐的。
但即便徐子仪什么都不说,还是点起了赵君悦心中希望。
明日,如果官家判她无罪,是不是她的人生前路会有些不同呢?
徐子仪出了天牢,往东市异人馆去了。
身后几条尾巴跟了他一路,却也不知道徐子仪去异人馆有何事。
尾巴们回报给主人后,主人问:
“徐令君当年在濮议之争中,舌战群臣,为官家生父追封帝位。如今,又要出什么手笔呢?不是说他身体虚弱么?”
“听说,徐子仪二十未娶,只求一倾国倾城女子。近日赵小郡主获得盛赞,想必是一睹芳容吧。”
“徐家蛰伏三朝,从不问政事。竟专挑礼制律法下手……总之,把事情处理干净。徐令君当年在濮议之争中一战成名,万一这次又被他逆转局势,千万不要暴露我们的行迹。”
“遵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