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了药给医痴老头送去,张晓扭头回房,捣鼓半天出来仔细把门锁上,朝前头药房高声喊道:“师父,晌午饭给您做好搁锅里呢,我回家一趟啊!”
“哎哎,去吧去吧!”
左右尚未及笄,张晓仗着厚脸皮给自己头发扎成俩丸子,走起路来随着脑袋一晃一晃的,高兴了人还蹦哒两下,配着一袭鹅黄色罗裙,像极了幼-齿孩童。
一溜儿小跑回到家,还没进院门,远远就看见阿福那个恶人,板着一张脸,跟全世界都欠他银子似的。
想想之前的伤,还有那些只能自认倒霉的事,张晓觉得见了那主仆俩绝对没好事,于是眼珠子一转,刚想脚底抹油溜之大吉,就听见一声厉呵。
“站住!”
张晓吐吐舌头,翻了个白眼。等人走近了,强打起精神问候道:“阿福大人好久不见呐,您今儿个怎么有空来这附近溜达?哈哈,那啥,我家里还有事,就不打扰您雅兴了啊。”
巷子不宽,阿福动作敏捷,臭着脸伸出一条胳膊,刚好拦住张晓去路,“主子找你好几次了,现在立刻跟我去一趟皇子府。”
咦?殷晟找她?除了纸铺和作坊的事儿,那也不可能是去请她吃饭啊,想到是正事,张晓立刻严肃起来,“不好意思,最近经常不在家,麻烦您跑来跑去的,我这就跟您过去。”
走出老远,阿福眉头夹的越来越紧,这个张晓怎么搞的?动不动张嘴就是您您您的,都是给主子办事的,他可承担不起这称呼。
“啊对了,您……”
“闭嘴!”呵斥声脱口而出,阿福自己也被吓了一跳,自己怎么这么大火气?
张晓更不必说,大眼睛一眨不眨,无辜又可怜地盯着阿福,微微嗫嚅着嘴唇。
她真是心累到崩溃,无缘无故的,她这又是哪儿招惹阿福了?以前这人就看她不顺眼,不搭不理的充满敌意也就算了,现在态度更糟糕好吗?简直就像是在发疯!
忍不了也不忍,张晓仗着自己有理,硬挺着小胸膛梗着脖子讽刺阿福,“阿福大人您要是欲求不满就去花楼找个姑娘发泄发泄,别整天憋着,对自己身体不好不说,万一吓着我怎么办?”
阿福一口气卡到喉咙里,半晌也没找出什么话说回去,只能闷着头大步往皇子府而去。
“咚咚!主子,张晓带来了。”
殷晟手里正捧着一把长剑,看样子朴实无华,剑柄处也干净利落,没缀什么装饰,不过张晓猜的到,剑出鞘,就不会这么不起眼了。
杀人的利器,早不知道见过多少血了,兴许已经有灵性了也说不定。
“怎么,你对它感兴趣?”殷晟擦拭着剑神,轻轻开口。
张晓一个激灵,瞬间回神,笑着行礼,“民女见过殿下,回殿下的话,民女对兵器可能有点兴趣,不过您这把宝贝就算了,实在是无福消受。”
殷晟被她这话逗乐了,把剑放回桌上,那动作看得出剑很宝贵。
“它名唤白雪,一旦出鞘,见血方归。我从小就带着它了!”殷晟悠悠吐出一口气,也不明白怎么突然想对张晓说这些。
姑且就算是一句无心之言,却让张晓困惑不已。那话外之音为何?她左思右想,实在猜不出,干脆使出绝招——说好话就是,总不会出错的。
“殿下绝非凡人,有此利器护身,又有阿福大人这么衷心的属下,一定所向披靡了。”
果不其然,殷晟虽然还是面无表情,却也没发火,甚至嘴角还隐隐勾着一抹笑意,虽说看在张晓眼底,只有“慎得慌”这一种感觉。
“对了,不知,殿下今日唤民女前来,有何要事?”
殷晟盯着张晓瞧,半晌,把张晓盯得浑身发毛,才皱眉沉声道:“端着不累吗?跟以前一样就好。”
“是,民女遵命。”
张晓条件反射嘴上先应着了,以至于回过神一琢磨,完全糊涂了。她怎么就端着了?自己这站姿,这称呼,也没什么不对的地方啊,她可是非常诚心,态度非常诚恳的。
至于什么,跟以前一样……她是当真有贼心没贼胆了啊!唉!教训吃一次就够,又不是不懂事的小孩,记吃不记打。
殷晟不说话,沟通困难,张晓只能小心看着这主仆俩的脸色问问,“那,殿下,可是作坊或者铺子里出事了?啊,难道是盈利太高,您要给我涨工钱?那这可真是太好了。”
一说起涨工钱,张晓财迷本性立马暴露无遗,两只大眼睛笑得都快眯成一条缝了,若不是一直警醒自己要有点规矩,估计还能再露出两排小白牙。
“做什么美梦呢!?”
殷晟毫不犹豫戳破她的美梦泡泡,板着脸一副老板训斥员工的架势,“前段时间你养伤,我就当是给你放假了,最近伤好了,怎么人跑的更加没影儿了?你知不知道自己还有正事干呢!”
“额,这个,其实我……”
张晓有些心虚,这么一想,最近好像真的有点松懈了。
“你待如何?你有去铺子里看看吗?有去作坊里一趟?知不知道你找的那些乞丐,差点反水被其他纸铺的掌柜挖走,如果事情真的发生了,你知道有什么后果吗?张晓,回话!”
砰一声,殷晟重重砸了一下桌面。
张晓闻声便打个哆嗦,是真被吓着了,也不敢看殷晟的脸色,乞丐是她找的工人,如果真的带着她的造纸方子投奔别人了,那问题还真就大了。
“敢问殿下,那乞丐现如今人在哪儿?”拼命稳住神,张晓严肃起来。
殷晟瞥了眼张晓,淡淡道:“拔了舌头砍断手脚,扔回破庙去了。怎么,你觉得他可怜吗?”
女人狠起来是真狠,不过这种情况,一般都会心软见不得惨状吧?殷晟琢磨着,不知道张晓会有什么反应,希望不要太没看头啊。
“殿下说笑呢,我给了他重生的机会,是他自己贪心,做错事得不偿失,自己就该付出代价。若是造纸方子已经泄露出去,殿下您也不必担心什么,新的方子很快就能成功。”
到时候,新纸必定大卖!
“如此这般甚好,不过你也不用着急,方子没泄露出去!”殷晟抬手支着头,嘴角勾着一抹弧度,笑意吟吟地看着张晓,看戏似的。
张晓脸色变了,既然方子没泄露出去,殷晟为什么还要……
“怎么?你觉得本皇子做错了?”殷晟压低声音,虽是带着笑意,可那笑意不达眼底,张晓心里明白,如果她真敢说什么,殷晟一定会让她付出点代价。
顿时一个激灵,张晓赶紧躬身行礼,“殿下,民女绝不敢这么想,您是皇子,身份高贵,冒犯您的人必须得到教训,更何况是那等子人,他罪有应得。”
说完,张晓依旧低着头没敢看殷晟,良久,却听头顶响起一声大笑,嗓音清亮略有一些沙哑,尾音甚是勾人。
耳朵就像是被猫爪子压着,细细的毛发扫着细密的血管……张晓身子微不可见地抖了抖,脸色微红,幸好是低着头,所以才没被发现,不然可就真丢脸了。
“说得好,本宫乃皇家之子,这天下都是我皇家的,惩治一个卑贱乞丐,自然无错!你起来吧。”
“……谢殿下。”
张晓低着头,她这下彻底认清了,殷晟就是这么一个人,自己的利益至高无上,不容许任何人侵犯,手段狠戾不留余地,对自己,估计亦如此。
与此同时,张晓脑子里另一件事似乎突然有了解,秦音儿有麻烦,殷晟把人带回府里安顿,本来是打算把她张晓送出去当替罪羊的吧,结果阴差阳错,自己被秦音儿打的卧床不起,至于后来的事……她也不用知道那么清楚了。
“尽快把新方子交上来,这次若是能成功在岭南外打响名头,本宫许你三分利。”
一听到银子,张晓突然抬头,三成利,那也够她花好几年了,阳阳的束脩就更不用担心了!
“此话当真?!”一激动,张晓略带质疑的话脱口而出,说完就白了脸,暗道完蛋,今天她出门时是忘了带脑子吗?
殷晟却没放在心上,坦然一笑,“本宫绝不食言,放心吧。”
那是一种凌驾于所有人之上的自豪感,让张晓有种被碾压在土里的卑微,然而却一点没觉得殷晟有错,果然人都是犯贱的。
得了承诺,张晓高高兴兴退下,她前脚刚走,屋里,殷晟立刻变了脸色。
阿福料到主子会这般,于是乖乖缩在墙角阴影下,没上去打扰。
直到殷晟冷笑一声,自己开口问话,“哼,派个人跟上她,看她去哪儿。另外,她最近都在干什么?”
“启禀主子,白木老头把张晓收了当徒弟,最近张晓就住在白府跟他学医。他们没办拜师礼,就在张家吃了顿饭了事,这事儿属下也刚知道,属下失职,请主子责罚!”
殷晟面无表情,轻轻皱着眉,他怎么没看出来,张晓竟然还对医术感兴趣?这女人,说不定还真能给他造点小惊喜。
“算了,只要不耽误事,她爱干嘛干嘛,你也退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