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山猎场很大,容纳了整座枫山和山脚的平地。
山上有许多天然温泉眼,因此反倒是山上枫林四季常红,山脚却略感萧瑟。
马车沿着专门清理出来的道路往上驾驶,直到半山腰一处平坦开阔的地势方才停下。
宁慈跟着卫听音下马车,不动声色地环顾一圈,周围是茂盛的红枫林,更远处是两三朵云缓慢移动的云。
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个被铁栅栏围住的高台,台上有一个建造精致的暖阁,四面都有挡风御寒的绣珠帷幔,帷幔后人影绰绰。
卫听音拉着宁慈往高台上走,从台阶下两旁腰挎大刀的护卫旁边走过去时,宁慈闻到了一股特殊的气味。
宁慈低头,看见护卫的鞋底有淡淡的青色痕迹,走了两步后发现高台外沿着铁栅栏有一圈青色粉末。
这种气味的粉末一般是用来驱赶野兽的。
“大哥,我把宁慈带来了。”
卫听音拉着宁慈走进暖阁,里面果然温暖如春。
火盆里烧着最好的红萝炭,宽敞的暖阁摆放三排檀木椅绰绰有余,椅子上铺着价值昂贵的兽皮。
每张椅子边都有一张方桌,桌上摆放着美酒和烤羊。
宁慈一眼就看见了越珩。
少年坐在一群锦衣华服的世家公子中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越珩着一袭月白色劲装,身段修长,青丝用同色发带束起,一缕碎发轻轻垂落在线条流畅的侧脸。
他用手撑着头,脸上看不出情绪,任凭旁边的人如何讨好都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
在座的这些世家公子多多少少都知道越珩被宁慈算计一事,但宁慈进来时,越珩的视线轻轻从她身上掠了过去,仿佛完全不认识。
靖成世子卫听风一身宝蓝色华袍,金冠玉带加身,长相俊朗和卫听音有几分相似,眉宇间的神情却十分高高在上。
宁慈拱手行了礼:“不知靖成世子寻下官所为何事?”
卫听风安排卫听音在他旁边入座,随后意味不明地笑道:“听说宁女官本事不小啊,本世子今日就想见识见识。”
听这话宁慈就明白了,卫听风这是想拿她开刀来拉拢越珩。
宁慈佯装没听出来,谦虚道:“靖成世子谬赞了,下官不过是听令行事,比不上娘娘万分之一。”
女官署是卫太后的亲信势力,宁慈自然是替卫太后办事。
而卫家能有如今的地位到底是因为沾了卫太后的光,卫听风虽是卫太后亲侄,却也不敢忤逆他这位尊贵无比的姑姑,至少不敢明着来。
因为早些年卫太后还是皇后时就与卫家产生了分歧,且与日俱增,就像名贵的瓷器上悄然出现一条裂缝,随着时间的推移裂缝越来越显眼。
所以卫听风才会想要讨好拉拢越珩的原因。
卫听风眼神阴冷道:“还真是牙尖嘴利。”
宁慈微笑不语。
稍微提一下就行,免得真的把卫听风给惹怒了,今日还不知晓会被他如何为难。
卫听音左看看,右看看,一时间感到迷茫。
卫听音以为大哥让自己带宁慈来猎场玩的,结果大哥对宁慈似乎不太友善啊,可宁慈平静的态度又让她觉得方才的火药味都是错觉。
卫听音招手,让人给宁慈抬了张椅子,放在自己另一边。
此时卫听风走到暖阁外边,招来驯兽师,低声耳语道:“一切可都准备就绪?”
驯兽师连连点头:“殿下放心,那些畜牲饿了好些时日,一闻到新鲜血肉的味道便会发狂,保管吓到那个娇滴滴的女官。”
卫听风想讨好越珩、拉拢镇北王没错,但他不敢在卫太后眼皮子底下明目张胆地来,所以打算狠狠吓一吓宁慈,最好是能吓得她求饶。
当然,卫听风相信以他姑姑手下这些女官的聪慧程度来讲,宁慈应该知道求饶的对象是谁。
这样一来说不定可以取悦越珩。
驯兽师欲言又止,卫听风皱眉训斥:“有话就说,在本世子面前吞吞吐吐作甚?”
驯兽师忙道:“小姐留在此处怕是不妥啊……”
卫听风思忖片刻:“无妨,小妹平日被保护得太好,过于天真烂漫了,今日便让她知晓这个世上还有残酷的一面。”
吩咐完毕,卫听风回到暖阁,一边掀袍落座,一边笑着说:“越珩,今日邀请你前来就是想请你观看一场狩猎。”
越珩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卫听风也不觉得尴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越珩偶尔才会应一下。
宁慈心中略感古怪。
南晟皇室乃至世家都保留了高祖皇帝喜爱狩猎的传统,但主客都坐在暖阁里,谁去狩猎?
这时,十几个穿着灰色囚服的人被押到了高台前的那片视野开阔的平地上,这些囚犯有男有女,有老有小。
底下忽然有人开始敲鼓助兴。
与此同时,宁慈隐约听到了铁链碰撞的声响。
加上先前发现的可以驱赶野兽的青色粉末,宁慈基本可以确定卫听风想干什么了。
果然,就听卫听风声音暗含激动地道:“这些死囚便是今日的猎物,至于猎手……半年前本世子抓到了两头幽眼狼。”
幽眼狼本性凶残、善斗、嗜血。
闻言,卫听风的狐朋狗友们神情隐隐兴奋,只有越珩眉眼依旧冷冷淡淡,似乎对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丝毫不感兴趣。
或者说根本不关心。
对大多数出生尊贵或身居高位的上位者来讲,脚下之人皆为蝼蚁。
而蝼蚁的性命,在他们眼中最是不值一提。
宁慈面无表情地看着,思绪仿佛回到了十年前被至亲之人鲜血染红的那一天。
她的眼睛和记忆力一向不错,不仅能清楚地看见每一个死囚的脸,还能把他们和各自所犯的案子对应上。
然而没过多久,也许就是眨眼的功夫,某张宁慈刚对上身份的脸就被那只体型庞大矫健的幽眼狼咬得鲜血淋漓。
卫听音已经吓得呆住了,身体不自觉颤抖起来,显然是受了极大的惊吓。
好在事情发生的一瞬间,旁边伸过来一只手遮住了她的眼睛。
“闭眼。”
与此同时,下面爆发出一阵阵惊恐至极、撕心裂肺的尖叫声。
听到宁慈的声音后,卫听音乖乖闭上眼睛,脑子一片空白,那但是神奇地没那么害怕了。
宁慈沉默半晌道:“按照本朝律令,这些死囚不该葬身野兽腹中。”
卫听风眯了眯眼睛。
这个叫宁慈的女官本就生得清冷,言谈举止间又给人一种如玉简般冰凉凉的感觉。
因此先前卫听风实在看不出她是否在故作镇定。
此刻看来,她不仅不害怕,甚至还敢对他指手画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