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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初见

赋得江边柳 顷刻陈年 2795 2024-11-12 19:43

  唐宣宗大中十一年,初夏。

  安史之乱已过去了将百年之久,朝中宦官大权在握,各方节度使割据,大唐的圣歌,如何也不能再唱响了。

  幸得宣宗皇帝处事明查果断、从谏如流,崇尚节俭,倒也开创了一番难得的“大中之治”,暂给了百姓一方动荡中的乐土。

  春末的柳絮还依依不舍,石榴花便开满了长安城郊外的鄠杜。

  女孩把刚刚浣好的红纱披在身上,装作自己是花满楼的头牌红娘。她把轻纱舞过来,舞过去,脚下一绊,眼看要滑倒进浣衣的大木盆里。

  这时突然一双大手将自己在腰间环住,再稳稳的将她放回平地上。

  她慌忙的低下头,怕自己冲撞了什么重要的客人就不好了。

  可是,这妓院的最后院,都是些做苦力的人,哪来什么像前厅迎接的那些达官贵人呢?

  她抬起头的时候,看见的已经是那个人远去的背影了,那人穿得没有那么华丽,只是一袭棕灰色的布衣,发鬓随意的束起。看不出年龄,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潇洒。

  怎么救了人,不等人说声谢谢就走了?

  只听见远处花满楼的妈妈热情的招呼:“温先生,您怎么到这脏兮兮的后院来了,红娘正等着您呢!”

  哼。原来是一个迷了路的嫖客啊。

  “幼薇,看什么呢,这么出神?还不快干活,这些衣服洗不完,咱们今天又领不到工钱。”女孩的母亲抱又一个大木盆走了过来,她重重咳嗽的两声,脸色也不太好。

  “娘!怎么还有这么多啊!我好累!”

  “你少喊两句,多攒下些力气洗衣才是正经事。还有啊,不要总是随便戏耍贵人们的衣服,弄坏了要赔好多银子的。”

  “知道啦!”幼薇将手里捧着的红纱理好,重新放进清水里,揉了揉酸痛的腰背继续开始浣衣。

  她好累,她也想像邻家许多的孩子一样,坐在家里等着阿娘做好一碗热气腾腾的馎饦,再等着爹爹带回来一串香香甜甜的糖葫芦。

  可她早就没有爹爹了。邻里邻外的孩子都笑话她。笑话她会作酸诗又怎么样,还不是个没有爹的野丫头。

  阿娘含辛茹苦的供养她一个女孩子念了学堂,可她回来,终究还是个只能靠洗衣讨生活的无用姑娘。

  为什么前厅的女子就天天穿着她浣好的漂亮衣裙,自己就必须要过这样的生活?她不太懂,却永远也不想懂。

  大太阳下,突然出现一片阴影,好像有人站在了自己背后。

  “你就是鱼幼薇吗?”那人声音低沉,像经流炽热太阳旁边的一汪清泉。

  她好奇的回过头。有谁会来这个小院子找自己?

  那人相貌生得不算好看,可以用平平来形容,眉目间看来似有三十出头了。可总觉得优雅多情是属于他的描写手法。

  “温先生?”幼薇惊讶的看着面前这个棕灰布袍的人,不就是刚才那个扶住自己的人吗?

  这温先生也惊奇的挑一挑眉,“你怎么知道我?”

  “哦……”幼薇促狭地笑笑,“刚才看见花满楼的妈妈这样叫你,你也是这儿的嫖客吗?”

  “原来如此啊。”温先生听她如此发问,尴尬地笑笑,朝幼薇的母亲示意。“早听说鄠杜鱼幼薇,年少有才,所以慕名至此。”

  “温先生真是过奖了,小女不过在下邽读过几年学堂,不成器的。”

  “夫人此话差矣,先不说如今的女子不会作诗,就是读学堂的,也是少之又少的,夫人眼界高远,培养了一个好姑娘。”

  温先生转身摸摸幼薇的头:“红英只称生宫里,翠叶那堪染路尘。及至移根上林苑,王孙方恨买无因。”

  “是我作的诗!你知道的?”幼薇的眼睛亮了起来。

  他仿佛看见这个女孩眼里闪烁着星光。

  恰一簇柳絮乘着风飞过她的鬓边。

  他用两指捏起她鬓边的柳絮:“今日我们有缘,不如,你就以……江边柳为题,赋诗一首送给我,如何?”

  鱼幼薇冥想了不一会儿,就将一副栩栩如生的画面娓娓道来:

  “翠色连荒岸,烟姿入远楼。影铺秋水面,花落钓人头。

  根老藏鱼窟,枝低系客舟。萧萧风雨夜,惊梦复添愁。”

  星光仿佛从女孩的眼睛偷偷溜走,流进了温先生的眼中。

  “萧萧风雨夜,惊梦复添愁……你小小的年纪,好才情,好才情啊!不如,我收你做我徒弟吧。如何?”

  “你?”幼薇睁大了眼睛,满脸的好奇。

  “不愿意吗?”他有些不知所措的挠挠头,在袖间拿出一条上好的红纱帕子,“你不是很喜欢刚才的红纱吗?如果做我的徒弟,我就把这个送给你。”

  “好!一言为定!”女孩欢快的接过红纱帕子,一会儿盖在头上,一会儿又小心翼翼的叠好收在袖中。

  “小孩子不懂事,冲撞先生了。”幼薇的母亲上前赔罪似的。

  “夫人哪里的话,能收到如此徒弟,是我的荣幸。”

  “不知先生大名?”

  “在下温庭筠,巧以作诗谋生路,闲暇时收几个学生来教,不值一提。”

  “早知温先生大名。”幼薇母亲赶紧让抱着红纱帕子爱不释手的幼薇过来再三拜一拜:“还不快叫师父!”

  女孩漫不经心的将帕子蒙在眼睛上,温先生的轮廓隔在火红的纱后,若隐若现。

  “师父。”

  “温郎!您怎么又跑到这后院来了!你不是答应我今天给我做一首词吗!说话不算话!”远远的竟传来红娘娇嗔的喊声。

  幼薇竖直了耳朵,没错的,她听见过红娘的声音,就是这样娇滴滴的,喊得她一个女孩子浑身发麻。

  怪不得男人都喜欢她,师父也是吗?

  “那今日我便不多做打扰了,改日我再登门拜访。”说罢他又匆匆忙忙的走了。

  鱼幼薇又看着他远去的背影,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

  “我有师父了。”她朝阿娘笑笑,舞了舞爱不释手的红纱帕子。

  “我看你是太喜欢这个帕子了吧,拜师还这么不认真,不懂事的丫头。”

  “那有什么好认真的。”

  “幼薇啊,”母亲语重心长,“他可是温先生,远近闻名的才子,能做他的徒弟,是你的荣幸,娘的身体不好,如果将来有个万一,这师父也好是个托付。”

  “娘!说什么呢!我们永远也不分开!”

  “傻孩子。世界上没有两个人是永远不会分开的。”

  “娘!”

  “好了,娘不说了,洗衣吧。”

  鱼幼薇将帕子再次叠好放回袖中,柳絮还在依依不舍的飘,却好像怎么都没有刚才好看了。

  “温庭筠。”她轻轻的说着这个名字。

  “臭丫头,是温先生。”母亲在一旁纠正。

  偏要是“温庭筠”三个字,好像才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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