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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君侯

扶青云 元气番茄喵 4502 2024-11-12 19:39

  雪停入夜,幽州城的鸣珂巷也开始活动。

  妓馆点亮灯笼,灯光如昼,覆在刚落的新雪上。

  雪地晶莹,管弦丝竹不绝于耳,疏云淡月,重檐飞甍,锦绣罗裳飞转,歌儿舞女捧起一壶华光,给千金客以酩酊大醉。

  幼如年老,只能呆在屏风后弹琵琶,每日靠达官贵人的打赏温饱。

  她是大周千万贱籍女子里最平常的一个。

  她弹完凉州曲,又弹子夜四时歌。

  琵琶弹江左的调子别有一番风味,她用拨子细细弹着,原本激荡入珠玉落盘的声音,此时竟有了几分宛转和艳情。

  渊冰厚三尺,素雪覆千里。

  我心如松柏,君情复何似?

  歌儿很识时务地唱起这首歌。

  幼如嗤笑,这声音很轻,交织进琵琶声就像蚊鸣。

  来这儿眠花宿柳的男人,谁不是奔着一夜醉销魂来的?为什么要希望里面出现一个异类呢?

  一曲罢了,有人从屏风前扔进来一个钱袋子。

  “多谢恩公。”

  幼如道谢,她不信情爱,却最喜欢这些实在的东西。

  “你认得骆九川么。”

  来人走到她跟前,出示自己的腰牌,上面绘着“女英”二字。

  幼如刚想说话,对方把指比至唇边,“我们去个安静的地方,你把自己知道的,一五一十告诉我。”

  幼如带她去了自己逼仄的卧房,那人去下斗笠,原是女扮男装,“我叫喻蓬丘,女英阁中人,阁主查案,查到骆九川身上,但骆九川早年的事迹,好像是被人刻意抹去,你能告诉我么?”

  幼如靠着门,身体僵直。

  骆九川的成分很复杂,以至于在做刺史后也是执意与过去的自己分裂。

  他当过叛徒,卖过朋友,还抛弃了困苦之时救济自己的妓女,最后娶了清河崔氏女。

  骆九川是个英雄。

  所有人都这么说,街头巷尾的说书人都说他如何能征善战,如何爱民如子,如何……

  但凡有不对的流言,天骁军便会出动。

  他忘了八拜之交的霍庆,也忘了被赌徒暴打后给他上药的蒲英。

  传言在长安,变成了他一生下来就有大志,立誓要平定燕地给百姓太平日子。

  幼如知道不是的。

  因为她见过霍庆和骆九川言笑晏晏的场景,他们称兄道弟,把幽州城每岁交上来的贡赋瓜分殆尽,那时候她在弹琵琶。

  她见过蒲英与他难舍难分,最终怀恨生女,一看见那模样就格外厌恶。

  厌恶那个孩子,也厌恶同样无能的自己。

  孩子不是被遗弃的,因为她本就不该活着,她的存在,是骆九川的黑点。

  蒲英就要生下她,日日告诉她自己的耻辱,因为错信了一个人,看那个人娶娇娃,生长子,出将封侯。

  “我为什么不死,你为什么不死。”

  蒲英天天这么说,于是在一个下雪天,从阁楼上一跃而下。

  好白的雪。

  幼如看着姐姐蒲英的血把白雪染红,她痛哭着扑上去,盖上毛毯。

  “姐姐,不冷了。”

  喻蓬丘听完,咬着嘴唇,眼眶的泪水聚集,“事情比我想象的要难办。”

  幼如的心就像死水一样无波,“没有公道的,我明白。”

  她擦着琵琶,堂前客来了又走,各怀鬼胎,救她的人望而却步,所有人都是雪地里的围观者。

  事到如今,人还不如一个琵琶。

  琵琶至少从来不变,陪着幼如度过生不如死的每一天。

  每每想起蒲英,她的心就在滴血。

  爱民如子,为什么不爱她们?为什么欺凌她们?没有公道,从来就没有公道。

  “不,不是这个意思,我师父是陛下亲卫,你放心好了,若骆九川真有对不起你们的地方,我会如实禀报,你刚刚的线索,不止指向骆九川,还指向霍庆,所以我才说难办。”

  “那个孩子……”

  喻蓬丘问,“还活着吗?”

  “她就是程瑾玉,正在霍家寨,那时候霍庆路过,就把她劫走作为人质了,后来,霍庆和骆九川撕破脸不再谈恩情,骆九川不敢动霍庆,就是怕,怕程瑾玉把旧事捅出来,到时候英雄就不是英雄了。”

  “你和程瑾玉见过面吗?”

  “没有。”

  “程瑾玉后来发生了什么,你知道吗?”

  幼如望着窄窄的阁楼,她像金丝雀被笼在这里很多年了。

  “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喻蓬丘只好起身,“那你休息吧。”

  “恩人。”

  幼如唤住了她,“恩人能再听我弹一曲吗。”

  喻蓬丘收回了朝门子伸的手,就像她以前面对别的女子那般,她的耐心永远有很多。

  “可以。”

  她弹了班婕妤的《怨歌行》,曲罢盈盈一拜,喻蓬丘赶紧扶起她,“你这是做什么?”

  “这么多年了,终于……终于有一个人肯听我说完这些,他们觉得我是傻子,是危言耸听的婊子,贱人,我只能在幕后弹着琵琶。”

  琵琶是她的朋友,也是她的武器。

  “我一直以为,这些旧事会永远尘封起来,恩人听了我的话,我也不抱希望,但你能听我讲完……你是唯一一个听我讲完还没骂我疯子的人……”

  “世道艰难,”喻蓬丘扶起她,华裳单薄,破洞里还可见陈年旧絮。

  幼如脸上的妆容很厚,似热奶浮起的那层沫,很多来青楼的文人雅士都厌恶这艳得恶俗的妆,“我们女子只能互相救助。”

  “我没能救下姐姐,我对不起她,可我什么也做不了……”

  幼如哭得泣不成声,她的暗夜太长了,她没有一刻是挺直脊梁站在太阳下的。

  她低眉顺眼,烟视媚行,为的不过一口饭,比泔水里的菜渣子还贱。

  可有可无的玩意儿,一捏就碎的蚂蚁。

  “你没有错,你已经尽力了。”

  喻蓬丘的眼神无比坚定。

  喻蓬丘安顿好手下,让她们照顾幼如,自己策马去了刺史府衙。

  她像暗夜里柔弱的光芒,又像利剑,直直朝燕山刺去。

  幽州驿内,傅闻野前脚刚走,骆明河的车马就缓缓驶了过来。

  柳江云偕同虞冉上前,“夫君,这位是燕王府长史,虞冉,虞长史,这位就是你刚刚等了许久的靖北侯,你们要说什么,用不用我避让?”

  虞冉捏了把汗。

  柳江云是权倾朝野的柳公独女,还是靖北侯的夫人,她多大的脸,让柳江云避让?

  “夫人就在一侧吧。”

  骆明河看向柳江云的眼神,多了几分柔和,“你我夫妇不相疑,再加上,我不觉得虞长史的话有什么需要避让的,对吧?”

  虞冉颔首,“君侯明鉴。”

  “我猜君侯所来,一是为了家中事,二是为了税绢,虞冉有一计,能帮君侯解忧。”

  柳江云倒着茶水,虞冉深觉不妥,从她手中抢过茶壶。

  柳江云只好坐在一侧,素手纤纤,让给了她。

  “税绢还在其次,家事也非家丑,若是家君早年遗忘在外的孩子,那便是明河长姐,按律入谱牒便是,只不过,我不知道此人到底是谁,方才赵府君闭口不言,想必也是不知。”

  “此人是霍家寨大当家的军师,程瑾玉。”

  虞冉明白了骆明河的来意,心生计策,“君侯以和为贵,我也主张和,赵府君派的人已经在山上,那人是个有才干的,估计能成事。”

  “哦……”

  骆明河意味深长,柳江云看了夫君一眼,“有才干?那快同我说来,怎能让贤才流落荒野呢?”

  “此人是曲江案的罪臣苏朝歌,不过,案子已经平反。”

  “折冲樽俎,化干戈为玉帛,若她真有这种才干,我回去就告诉父亲,一纸调令要她入京。”

  柳江云的话到底还是管用的,虞冉打心眼里替苏朝歌高兴。

  听说苏朝歌孤身上山,就是为了逞才扬名,若是能攀着柳江云的关系,以后在朝中也好做。

  “虞长史,其实,我并不主张和。”

  骆明河意味深长,和柳江云对视一笑,“长姐若是要入骆家宗谱,就不能和霍家寨有关系。”

  虞冉当即正色起来,原本晃着的茶盏停了,“那不知……”

  “天骁军会把这件事处理干净,不过,我希望燕王能从中协助,你刚刚说的,苏朝歌?她和程瑾玉一并留下即可,剩下的,是时候该断了。”

  骆明河起家营州,关于父亲和霍庆的过往也略有耳闻。

  骆家今时不同往日,当断则断,不然就会和今日一样,冒出个私生女。

  骆九川能忍一次,难道还能忍第二次?

  “若是如此,那我也有一个法子。”

  商榷完毕,虞冉孤身回府。

  骆明河比之其父,有过之而无不及。

  霍庆和骆九川八拜之交,因着这层关系,骆九川豪气干云,舍不得赶尽杀绝。

  但骆明河和霍庆没有这些过往,杀起人来毫不拖泥带水。

  霍家寨是个隐患,没有苏朝歌前去,传闻一路到营州,霍家寨也是必死的局面。

  不为什么,因为骆九川是个英雄,家丑不可外扬。

  虞冉望着月亮。

  月华惨淡,同样出身拜把子的霍庆和骆九川,当年何等意气风发,骆九川胸怀大志,霍庆资助他,帮他平定幽州一带。

  然而先进城的把城门关上,不让后来者进城。

  霍家寨的人,是见证者,都是证人。

  虞冉又低下了头,这是他们豪族之间的厮杀,与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她的计策是毒,但也不如骆九川阴险,捅兄弟一刀。

  只希望苏朝歌不要受此波及,虞冉承认,自己是有些兔死狐悲了。

  “好毒的计策。”

  柳江云独立于客舍二楼,拥毳取暖,“虞冉当真是个毒士。”

  骆明河手撑着窗台,户牖透了点儿缝隙,照下一地明雪。

  万籁俱寂,众禽无声,厚厚的大雪仿佛能掩盖一切罪恶,“我也是没有办法,若杀了长姐,父亲定会问罪,外界都会以为是母亲设计陷害,为今之计,只有保全程瑾玉,别的到时候再说。”

  “也是,程瑾玉要是想认祖归宗,必须跟霍家寨撇清干系,再说了,她一个人在霍家寨,肯定也是忍辱负重,我看,她说不定早就想着回家了,太平盛世,谁想当匪寇呢。”

  “所以,灭了霍家寨,对长姐也好。”

  骆明河搓手哈气。

  “我今日见傅侍御了,就是傅闻野,他和虞冉,似乎有什么过节?两个人大吵了一架,傅闻野说虞冉所托非人,虞冉说傅闻野工于权术,他们两个啊,是引经据典,谁也不服谁。”

  柳江云喝了口热汤,“夫君,要来一口暖暖身子么?”

  骆明河接了过去,严峻神色顷刻间化为乌有,展眉而笑,“云儿不如同我讲讲,他们怎么辩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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